婚礼后第二十五天,沈知意坐在南京西路一家咖啡厅的包间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存了二十天的短信记录。
她昨晚终于点了“回复”,打了四个字:“明天见?”对方秒回了时间和地址,像是一直在等。
包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菜单。
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沈知意抬起头,来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量很高,深灰色西装裁剪得极合身,领带是藏青色的,整个人像是从金融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顾行舟。
比大学时高了些,也瘦了些。二十五岁时脸上的那点少年气已经褪干净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颧骨的轮廓也更明显。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看穿。
沈知意放下菜单,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久不见,学妹。”
顾行舟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而不是——
七年。
她大二那年他大四,清华建筑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拿了国际设计竞赛金奖的天之骄子。她那时候刚入学什么都不懂,在一次学术沙龙上被他点评过作品集,他说“你很有天赋,但太规矩了”。后来他们加了微信,聊过几次方案,吃过两顿饭,仅此而已。
然后他就消失了。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微信不回,电话停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托人打听过,只听说他出国了,去了哪、为什么走,没人说得清楚。
沈知意看着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你那条短信说‘不是巧合’,什么意思?”
顾行舟没急着回答。他招了下手,服务员进来,他点了一杯美式,等服务员走了才开口。
“你婚礼那天我在上海。热搜第一眼就看到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需不需要帮忙。”顾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没那么做。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接受。”
沈知意放下咖啡杯:“你倒是了解我。”
顾行舟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沈知意直接问了。
顾行舟看了她几秒,说了一句:“陆景川不配。”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但沈知意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她没接话,而是把目光移到他的左手——那只手正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弯曲,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从指根延伸到中间关节,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愈合后留下了凸起的白色肉痕。
大学时没有这道疤。
她记得很清楚。大二那次学术沙龙,他给她递过一支笔,手指干净修长,什么都没留下。
“你手怎么了?”她问。
顾行舟下意识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下,遮住了伤疤。动作太快,反而暴露了在意。
“老伤。”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移话题,“你的工作室接了街道项目,我看到了新闻。”
沈知意没追问那道疤,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小项目,二十八万。”
“起步都这样。”顾行舟的美式端上来了,他加了半包糖,搅了搅,“但我听说你那个方案做得很漂亮,街道办那边很满意。”
“你的消息倒灵通。”
“关注你的人不少。”
这话说得暧昧,沈知意没接。
顾行舟放下咖啡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深棕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沈知意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接。
“什么东西?”
“私人项目。”顾行舟说,“顾氏集团在徐汇滨江有一个私人美术馆项目,需要做概念方案。”
沈知意看着那个文件夹,还是没动。
“设计费五十万,只做概念方案,不绑定施工,不绑定后续。纯粹的商业合作,公平交易。”
五十万。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现在的存款刨去房租和生活费,还剩不到十二万。社区项目做完能回款二十八万,但要等两个月。五十万的概念方案,对于她这个刚刚注册、只有一个项目记录的工作室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她也清楚,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你想投资知意设计。”她说。
“之前想。”顾行舟承认得很干脆,“但你的意思我已经收到了。所以现在换一个方式——我做我的甲方,你做你的乙方。项目做好了是你的作品,做砸了是我的损失。就这么简单。”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项目的地块信息、用地指标、设计任务书,还有一个U盘,里面应该是更详细的资料。她快速扫了一遍,项目体量不大,建筑面积两千平左右,但位置很好,就在西岸美术馆旁边,对面是黄浦江。
概念方案的要求写得很清楚:空间叙事性、在地性、材料的克制使用。
这些关键词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时间节点呢?”
“四周出概念方案,两周深化,总共六周。”顾行舟答得很快,“付款方式是签合同付百分之三十,方案提交付百分之四十,深化完成付百分之三十。”
这个付款条件比行业标准还要好。
沈知意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他:“顾行舟,你不怕我搞砸?”
“你不会。”
“这么相信我?”
顾行舟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的那种。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大学时候那个作品集,绿色建筑方向的那个系列,我到现在还记得。”
沈知意顿了一下。
那个作品集是她大四做的,关于老旧社区绿色化改造的系列方案,当时拿了学院的最佳毕业设计。她花了很多心思,但毕业后进了陆氏事务所,那些东西就再也没用过。
她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放进包里。
“合同发我邮箱,我看完给你回复。”
顾行舟点头,没再多说。他抬手看表,站起来——他的表戴在右手上,左手的伤疤又露出来了。沈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咖啡厅,外面天已经黑了,南京西路两边的霓虹灯都亮了起来。顾行舟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站在车门边等着。沈知意扫了一眼那辆车,心想顾氏集团的财力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
“送你回去?”顾行舟问。
“不用,地铁两站路。”
顾行舟没强求,站在车旁看着她往地铁站方向走。沈知意走出去十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顾行舟。”
“嗯?”
“当年你为什么走?”
街灯下顾行舟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沈知意看见他的左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那个问题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有些事,以后告诉你”,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迈巴赫汇入车流,消失在南京西路的尽头。
她转身继续走,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文件夹,又想起顾行舟左手那道疤。
七年前他不告而别,七年后他带着五十万的项目出现了。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沈知意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不是顾行舟的迈巴赫,是一辆普通的奥迪。她走近了,车里没有亮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没多想,上楼开门,打开电脑,顾行舟的合同已经发到邮箱了。她点开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干净,没有陷阱,没有附加条件。
就是一个纯粹的设计合同。
她正要回复,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顾行舟的短信,而是另一个新号码。
“知意,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沈氏营造要出事了,你最好回来看看。”
沈知意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