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沈知意几乎没怎么出门。
出租屋的工作区墙上,社区项目的六张图被挤到了旁边,正中间贴满了顾氏美术馆项目的资料——地块航拍图、周边建筑分析、西岸片区的城市设计导则,还有她手绘的十几版草稿。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满了也没倒,咖啡机一天要煮四五次,键盘的空格键被敲得有点松了。
第七天早上,她把最终版PPT导出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她洗了个澡,换上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青黑,但眼睛很亮。
顾氏集团的总部在静安寺那边,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沈知意到的时候,前台已经有人在等了——是那个给她发过短信的林助理,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戴无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说话很客气。
“沈小姐,这边请,顾总和陈老师已经在会议室了。”
沈知意跟着他穿过走廊,沿途经过几间开放的办公区,工位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抬头看她。她心里踏实了一些——她不怕被人认出来,但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被当做八卦对象。
会议室在二十二楼,一整面落地窗对着静安寺的金顶。长桌一侧坐着顾行舟,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戴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薄毛衣,气质很儒雅。
“陈老师,这位就是沈知意,知意设计的主创。”林助理介绍道,然后转向沈知意,“沈小姐,这位是陈永昌老师,顾氏集团的艺术顾问,也是国内最资深的独立策展人之一。”
陈永昌抬起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他没站起来,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句“坐吧”。
沈知意没在意这个态度。她在长桌对面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HDMI线接上投影仪。屏幕上亮起她的PPT封面——一张纯黑的画面,中间只有一行白字:“徐汇滨江私人美术馆概念方案”,下面是她工作室的logo。
“各位好,我是知意设计的主创设计师沈知意。今天的提案大约四十分钟,内容包括项目解读、设计概念、空间策略和材料研究四个部分。”
她按下翻页键,第一张图是一张徐汇滨江的鸟瞰照片,上面用红线标注了地块位置。
“这个项目的核心问题不是‘如何做一个好看的美术馆’,而是‘在这个地段,一个私人美术馆应该如何回应城市’。”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地块旁边,“东侧是西岸美术馆,北侧是龙美术馆,南侧是余德耀美术馆。这个区域已经有足够多的‘白盒子’了。”
陈永昌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沈知意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她的手绘草图——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建筑体量,外立面被分成无数细小的网格。
“我的方案不打算做另一个白盒子。我提出的概念叫‘建筑即展品’。这个美术馆建筑本身,就应该是你的第一件收藏。”
她详细解释了方案——外立面采用参数化设计的陶板,每一块的尺寸和角度都不同,但整体上形成一个渐变的韵律。阳光从不同方向照射过来,陶板的阴影会在建筑表面流动,像是一幅随时间变化的水墨画。
“陶板的材料选用了宜兴的紫砂泥料,经过特殊烧制工艺,表面会呈现出从深灰到赭红的渐变。这个颜色体系参考了江南传统建筑的砖墙色谱,但用参数化的方式重新演绎。”
翻页,内部空间的剖面图出现在屏幕上。
“内部空间不做任何固定隔断。”沈知意说,“整个建筑是一个连续的空腔,策展人可以根据展品的需要,自由定义每一个展览空间的边界和尺度。悬挂式展墙、移动隔断、可升降天花——所有的展览系统都是模组化的,可以在一周内完成一次完整的空间重构。”
陈永昌抱着胳膊的姿势没变,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知意继续翻页,后面是结构策略、机电策略、照明系统的整合方案,每一页都附带着计算数据和模拟分析。她讲到材料比选的时候,甚至拿出了三种陶板的实物小样,放在会议桌上让所有人传看。
“最后,这是全天的光影模拟。”她按下最后一页,屏幕上是一段三分钟的动画,展示了建筑从日出到日落的立面变化。清晨的光线让陶板呈现出深沉的灰蓝色,正午变成暖灰色,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建筑染成暗红色,像是烧制完成的陶器刚刚出窑。
动画结束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回到座位上,喝了口水。
陈永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方案册,翻到第三页停下,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行舟整个过程一言不发,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上,那道伤疤若影若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知意身上,不在方案上,而是在她身上。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更久,陈永昌终于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沈知意说了一句:“我从业三十年,这是我见过最大胆的民营美术馆方案。”
他转头看向顾行舟。
“顾总,这个方案值十倍的设计费。”
林助理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说话,等着顾行舟的回应。
顾行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合同按原条款执行。”
就这一句。
陈永昌看了顾行舟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林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了什么。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顾行舟站起来,“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沈知意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陈永昌先走了出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某种认可。林助理跟在后面,出去之前冲她比了个“赞”的手势,很快又收回去,恢复了职业表情。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行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静安寺的金顶。沈知意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顾行舟。”
他转过身。
“你刚才全程没说方案。”
顾行舟嘴角动了动:“我知道你能做到。”
沈知意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欢迎回来。”他说,“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深化方案两周后交。”
“不急。”
“我急。”
顾行舟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是两个人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笑,笑得很淡,但很真。
沈知意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
“沈小姐!”
陈永昌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刚才会议室里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他把名片递过来,沈知意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独立策展人,陈永昌,国际建筑双年展学术委员会委员”。
“年底有个国际建筑论坛,在新加坡。”陈永昌说,“主题是‘亚洲城市的公共性’,我觉得你这个美术馆方案很适合拿去讲。我推荐你做演讲嘉宾。”
沈知意抬头看他。
“论坛时间是三个月后。”陈永昌推了推眼镜,“你考虑一下,时间有点紧,但我相信你能准备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知意握着那张名片,看着陈永昌,点了点头:“我考虑。”
电梯门关上,沈知意站在里面,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三个月后的国际论坛,演讲嘉宾——她吸了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先把美术馆深化做完,先把社区项目落地,一步一步来。
她走出大厦,外面阳光刺眼。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昨天那条短信的后续——那个自称是“爸爸老朋友”的号码又发了一条。
“沈志远已经被送进ICU了,你妈不让任何人告诉你。你自己看着办。”
沈知意站在顾氏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慢慢收紧,手机壳被捏得咯吱响。她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拨通了沈父的手机号码。
响了七声,没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