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二路那个老旧小区的改造项目完工那天，沈知意起了个大早。
她到的时候才七点半，工人们已经在做最后的清场了。二十天的工期，她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盯材料进场，有时候是跟施工队对节点，有时候就是站在那儿看，看那些图纸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变成真实的墙体、地面、扶手。
王建国比她来得还早，站在小区门口抽烟，看见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沈设计师，你这比我还上心。”
“自己的项目，当然上心。”
沈知意走进去，整个小区的面貌已经不一样了。入口处的围墙刷成了暖灰色，不是那种廉价的彩色涂料，而是她用陶板废料重新切割拼贴的装饰带，成本几乎为零，但质感和那些动辄上百万的材料没差多少。小区的中央空地被重新划分了功能区域，东侧是儿童游戏区，地面铺了蓝色塑胶，做了两个小滑梯和一个沙坑；西侧是老人休息区，防腐木的长椅围成一圈，旁边种了几棵早樱，这会儿不是花期，但枝条已经抽出来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塑胶地面的厚度，又起身走到老人休息区，试坐了一下长椅的高度。四十五公分，比她设计的低了五公分，但老年人坐着更舒服，她改过图纸。
“沈设计师！”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妈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哎呀你可算来了，我到处找你呢！”
沈知意站起来，认出这是6号楼的刘阿姨，六十五岁，在这小区住了二十年，施工期间她来盯现场的时候，刘阿姨天天给她送水。
“刘阿姨，您觉得这改得怎么样？”
“好！太好了！”刘阿姨把橘子塞到她手里，拉着她的手就不撒开了，“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比那些大公司强多了。他们根本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要什么，上次街道找了个设计院的人来看，人家车都没下，车窗摇下来看了一眼就走了，最后出的图纸连我们小区的楼栋数都没数对。”
刘阿姨越说越激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不一样，你蹲在这儿画图，你跟我们一起晒太阳，你问我们要什么。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有人把我们当人看。”
沈知意握着那袋橘子，喉咙有点紧，没说话。
陆陆续续有居民下楼了，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拄着拐杖，大家都出来看改完的样子。一群大妈大爷围在活动中心门口，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直接发了朋友圈——“我们小区变样了！这才是为人民服务！”
沈知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笑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活动中心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交付。”
不到十分钟，点赞就超过了五十个。底下的评论一条接一条，有大学同学的恭喜，有前同事的惊讶，还有几条是行业里的人问“这是你做的项目？联系方式有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余光瞥见小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穿深蓝色夹克，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王建国看见那人，快步迎了上去。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路过，顺道进来看看。”那个人转头扫了一眼改造后的小区，目光在活动中心的外立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沈知意身上，“这就是那个知意设计的负责人？”
王建国冲沈知意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王建国介绍说：“沈设计师，这位是区住建委的李涛副主任，今天下来调研。”
李涛伸出手，沈知意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抬头推眼镜。
“你就是沈知意？”李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王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的方案他做街道工作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扎实的。”
“谢谢王主任。”
李涛没多寒暄，直接问她：“这个改造的整体造价是多少？”
“二十八万。含设计费。”
李涛挑了下眉，转身走到儿童游戏区，用皮鞋踩了踩塑胶地面，又走到陶板装饰带前面，伸手摸了摸质感。
“这些陶板是哪里来的？”
“宜兴一家陶瓷厂的尾货，按废料价格买的，我自己设计了切割方案，损耗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沈知意掏出手机，翻出材料采购清单，“这是明细，综合单价算下来比市场上同类材料便宜百分之四十。”
李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给她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打量，而是真正开始认真对待的那种。
“沈设计师，区里还有三个老旧小区要改造，规模和这个差不多。下周统一招标，你来参加。”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到时候直接联系我。”
沈知意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海市静安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副主任，李涛。
“我会去的。”
李涛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车子开走的时候，王建国在旁边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李主任这个人出了名的难搞，他能说这种话，说明你是真入了他的眼了。”
沈知意把名片收进包里，没说什么。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推开门，墙上的图纸还在，母亲的文档贴了半面墙，工作室虽然乱但很有生气。她走到工作桌前坐下，手机震了好几下。
先是银行的短信——项目尾款十四万到账了。加上之前美术馆项目的预付款和第一笔进度款，账户余额已经突破了五十万。她看了一眼，锁了屏。
然后是一条微信，王建国发来的：“李主任说了，下周三个社区项目一起招标，让你一定来。时间是周三上午九点，还是老地方。”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最后是行业论坛的推送。她点进去，发现有人把她那个社区项目的改造前后对比图发上去了，标题起得很有意思——“被悔婚的沈家千金，做了一个让人闭嘴的项目”。
她皱着眉看完标题，点进帖子。评论区第一条是嘲讽的：“这种小项目也好意思拿出来吹？”但往下翻了几页，画风慢慢变了。有人说“这个改造策略很专业，不是随便画画的”，有人说“我查了一下，这个设计师是哈佛毕业的，之前陆氏事务所的主创”，还有人直接贴出了她在哈佛时的获奖作品链接。
最后一条评论是一个认证过的行业大V发的：“别拿八卦说事。这个方案的设计逻辑和落地质量，放在全上海也是第一梯队。建议那些只会抄图的人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建筑学基本功。”
沈知意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新的白纸，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石门二路街道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然后贴在那面墙上，贴在第一个项目图纸的旁边。
墙上现在有了两个项目。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感觉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终于有了一点工作室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那个“顾”，是一个新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沈小姐，我是李涛。周三招标，记得带好资质材料。”
沈知意把这条短信存了下来，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周的投标文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又灭了，她坐在桌前，键盘声断断续续响到半夜。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陆氏集团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陆景川的手机上也弹出了那个行业论坛的帖子。他看着那张社区项目的前后对比图，看着评论区里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讨论沈知意的方案，而不是嘲笑她被悔婚的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苏晚晴还没走，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