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四十,沈知意坐在石门二路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个项目的投标文件,加起来一百多页,她花了整整三天整理出来的。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她手里的纸杯装的是楼下便利店买的拿铁,已经凉透了。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拨人。今天的招标跟上次不一样,三个项目一起招,来的都是有些资历的小型设计公司,最小的也注册了三年以上。有人认出她,看了两眼,没搭话,低头翻手机。沈知意也不在意,把投标文件按顺序排好,等九点开始。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梳着分头,穿深灰色西裤和白衬衫,胸卡上写着“孙涛,区住建委项目负责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一个拿着一沓文件。
“各位久等了。”孙涛走到主席台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沈知意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今天三个项目的招标,按照区里的新要求,评审标准做了些调整。具体内容在补充文件里,大家先看一下。”
工作人员把那沓文件发下来,每人一份。沈知意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了。评审标准第三条写着——“投标公司成立年限须满两年,以营业执照注册日期为准。”
她的工作室注册到现在,满打满算五十天。
她抬起头,看向孙涛。后者正在跟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话,表情自然,但目光有些刻意地避开了她这个方向。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但大多数公司都符合条件,没人提出异议。沈知意没有当场发作,收起文件,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身后有人看了她一眼,孙涛也抬头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不是笑,是确认。
沈知意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掏出手机,拨了李涛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李主任,我是沈知意。打扰您了,有个紧急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她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评审标准临时变更,增加了公司成立年限的要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涛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在现场等着,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沈知意回到会议室门口,没进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翻开投标文件,把公司资质那页抽出来,换上了昨晚准备的另一份材料——那是她花了一个小时整理出来的团队核心成员履历表。
不到十分钟,李涛就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不太好,步子迈得很快,推开会议室的门直接走进去。孙涛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李主任,您怎么——”
“评审标准谁改的?”
孙涛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含糊地说:“区里最近出了个新规,对承接财政资金项目的单位资质做了要求,我这边按新规执行的。”
“新规?”李涛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什么新规?文号多少?什么时候下的?”
孙涛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从桌上的文件里翻出一份通知,递过去。李涛接过来扫了一眼,直接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走到窗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孙涛。
“我刚问了建管处,这个‘满两年’的要求是针对施工单位的,不是设计单位。你这条加错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其他几家公司的代表面面相窥,有人低头偷笑。
孙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可能是我的理解有误,我马上调整。”
“不用调整了。”李涛走到主席台前,拿起那份补充文件直接翻到第三页,指着那条说,“这条作废。按原评审标准执行,现在就开始。”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沈知意,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孙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他没看沈知意,对工作人员说了句“重新发评分表”,然后坐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
招标继续进行。沈知意回到座位上,把重新准备的团队履历表连同投标文件一起交了上去。其他几家公司的代表看她的眼神变了,有人凑过来低声问“你跟李主任认识?”她没回答,笑了笑。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三个项目,知意设计拿下了其中两个。合同金额各十五万,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九万块一周内到账。另一个项目被一家成立了五年的公司拿走,沈知意扫了一眼他们的方案,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胜在资质齐全。
她签字的时候,孙涛全程板着脸,递过来合同的时候手指用力,纸张边角都皱了。沈知意接过合同,看了一眼他的胸卡,什么都没说。
同一时间,陆氏集团总部附近的某家西餐厅里,苏晚晴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的牛排只切了一刀,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很难看。
“什么叫办不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电话那头孙涛的语气已经不像上午那样配合了:“我说了,李主任亲自过问了,我没办法。你以为你是谁?区里的规定是你想改就能改的?”说完直接挂了。
苏晚晴把手机拍在桌上,震得水杯晃了一下。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窗外陆氏集团的大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事情没办成,孙涛那边被李主任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景川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就两个字,然后挂了。
苏晚晴攥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上掐出了印子。她本来想多说几句,想解释是孙涛办事不力,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但陆景川那个语气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知道了”,没有安慰,没有责怪,甚至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景川让她去办这件事,不是因为他多在乎沈知意拿了什么项目,而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办好。现在她没办成,他在意的不是沈知意,而是她“没用”。
苏晚晴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不住胸口那团火。
下午两点,沈知意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手里抱着两个项目的合同文件。阳光很好,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车。手机上收到了银行的到账提醒——九万块,加上之前的存款,账户余额已经快六十万了。
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今天的事她心里清楚,那条“满两年”的限制条件不可能是孙涛自己想出来的。但李涛今天的处理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专业和关系缺一不可,但她现在至少已经有了一样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车到了小区楼下,她付钱下车,发现单元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不是顾行舟的那辆迈巴赫,是另一辆。她走近的时候,车门开了,下来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知意。”周建国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方便上去坐坐?”
沈知意点了下头,带着他上楼。开了门,四十平的出租屋一览无余,周建国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那面贴满图纸的墙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我今天听说李主任帮你说话了。”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行业里消息传得快。”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水:“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同事在区里。”周建国喝了口水,看着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你那个团队履历表上写了我当顾问,这事儿你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
周建国摆了摆手:“不是怪你,我是说——既然你都写上了,那我就正式当这个顾问。不要钱,你就当是我投你这个工作室的。”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是他在行业里三十年积累的项目清单和资质证明,“这些你拿去用,别跟我客气。”
沈知意看着那沓文件,喉咙有点紧。
“周叔,谢了。”
“别谢我。”周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当年跟我共事过,我欠她的。”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知意站在窗口,看着周建国的车开走,然后回到桌前,把那份资质证明夹进文件夹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微信——她们之前加的微信还没删。
“知意姐,听说你今天又拿了两个项目,恭喜啊。不过这种小项目,做再多也不如一个大项目值钱吧?还是要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把她设成了免打扰。
她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苏晚晴费了这么大劲没拦住她,现在跑来酸两句,这种行为在她看来只有一个解释——心虚。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三个项目的时间表。美术馆项目的深化方案还有两周要交,社区项目下周进场,新加坡论坛的演讲稿还没开始写。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的。
墙上那面项目图纸又多了一张。她站起来,用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和项目名称,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一次有人想拦我,没拦住。”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幼稚,但没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