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五十八天，沈知意坐在出租屋的工作桌前，面前摊着苏晚晴的简历复印件。这是周建国昨天送来的，他从陆氏事务所一个老同事那里拿到的，苏晚晴入职时提交的正式版本。沈知意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目光停在第三行——“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学硕士，2019-2021”。
宾大的建筑学硕士她太了解了。大三那年她申请研究生的时候研究过几乎所有顶尖建筑学院的项目设置，宾大的March项目学制三年，必修学分十几个，加上设计课和实习期，最快也要两年半。苏晚晴只用了两年？
她又在网上搜了苏晚晴的名字，翻到她在领英上的主页。工作经历一栏写着曾在伦敦某知名事务所实习半年，教育背景还有一段伦敦建筑联盟学院的短期课程。这些内容加在一起，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小雨，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王思雨是她清华建筑系的直系学妹，比她低三届，去年刚从伦敦大学学院毕业回来，目前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上班，一直说想跳槽。沈知意上周发了条朋友圈说工作室忙不过来，她在底下评论问“学姐还招人吗”。
消息很快回了：“有空有空！学姐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苏晚晴，自称宾大建筑学硕士。我需要你查她的学术背景，宾大的导师信息，还有她的毕业设计。”
“明白。我英语好，海外资料我来查。周一给你结果。”
沈知意把苏晚晴的简历照片和一些关键词发了过去，锁了屏。
周六下午，王思雨来了出租屋。二十六岁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姜黄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进门第一句话是“哇学姐你这墙也太酷了吧”，然后在那面贴满图纸的墙前站了足足两分钟。
“这是我妈的东西。”沈知意指了指那三十二页泛黄的纸，“绿色建筑系统，十八年前的实验数据。”
王思雨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这个保温构造的节点设计……学姐，你妈是真厉害。现在的标准图集都没这个细。”
沈知意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工作桌前，王思雨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翻墙查资料。沈知意递给她一个U盘，里面有她整理好的苏晚晴简历和能找到的所有公开信息。
王思雨干活很快，先查了宾大建筑学院的教师名单，找到苏晚晴简历上写的那个导师——某个在参数化设计领域有点名气的教授。她发了封邮件到那个教授的工作室邮箱，以“媒体撰稿人核实校友信息”的名义询问。然后又翻了宾大近三年的毕业设计展览页面，一个一个核对。
两个小时之后，王思雨指着屏幕上的两行字，声音有些兴奋：“学姐，你看。”
沈知意凑过去。
屏幕左边是苏晚晴简历上的作品集链接——一张公共文化建筑的效果图，设计语言很成熟，光影处理很有想法。屏幕右边是荷兰某建筑学院的官网，一个2019年的毕业设计展示页面上，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图，角度不同但设计逻辑完全一致。
王思雨又翻开另一个页面：“这是那个荷兰学生的领英主页，人家2018年就毕业了。苏晚晴的简历写的是2021年毕业。要么是她抄了人家的作品，要么是她压根没在宾大正经做过毕设。”
沈知意把那两张图放大，对比了立面处理和结构细部，嘴角微微抿紧了。不是“高度相似”，是一模一样。参数化设计的表皮肌理、开窗的位置比例、甚至连渲染时的视角选择都如出一辙。
“那个导师回邮件了吗？”她问。
王思雨刷新了一下邮箱，新邮件弹了出来。导师助理回复得很客气：“很抱歉，我们查了近年所有学生的档案，没有找到名叫Su Wanqing的中国籍学生记录。如有进一步信息请提供。”
沈知意把那封邮件截图存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吊灯，沉默了很久。
“学姐，这些东西要不要直接发出去？”王思雨问，手指悬在键盘上。
“不急。”
沈知意坐直了身体，把那些资料全部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在桌面上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苏晚晴”。
“打蛇要打七寸。”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现在这些还不够。宾大的学籍记录、导师的书面证明、原作者的认证——我要完整的证据链。没有漏洞的那种。”
王思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另外，”沈知意转头看着她，“你想来我这上班吗？工资不高，但是项目不少，能学到东西。”
王思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姐，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天了。”
沈知意在桌上翻了翻，找出一个空白合同，填了王思雨的名字。月薪定了一万二，不高，但比她在原来那家小公司多了两千。王思雨看都没看就签了。
“明天来上班？”沈知意问。
“行。”
王思雨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沈知意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林助理发来的：“沈小姐，顾总让我提醒您，陆景川在查您和他大学时期的关系。”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陆景川在查。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陆景川跟她在一起八年，她从来没提过顾行舟。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顾行舟那段记忆被她封存得太好了，好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大二那年，学生会主席，学术沙龙上递过来的那支笔，还有那句“你很有天赋，但太规矩了”。
后来他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沈知意靠在墙上，把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顾行舟的名字，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陆景川在查我们。你有空吗？我想和你商量一个计划。”
发完这五个字，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上楼，开门，坐在工作桌前。桌上的图纸还没收，王思雨留下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她拿起马克笔，在那面墙上又多写了一行字——“苏晚晴。学历造假。证据收集：宾大师资确认、毕设抄袭对比。完成度30%。”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三十二页母亲的手稿，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工作室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不只是画图的地方，还是收集证据、布局、反击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回了：“明天下午三点，你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我等你。”
沈知意看了这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美术馆的深化方案。键盘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她画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宾大导师的邮件截图。
还差很多。
但她有的是时间。
陆景川在查她跟顾行舟的关系，那就让他查。查得越深，他越会在意。一个在自己身边八年的女人，从来没提过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现在带着项目出现了——陆景川那种性格的人，会怎么想？
沈知意收回目光，继续画图。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她的手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