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六十天，沈知意坐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这个地方是顾行舟挑的，在外滩某栋老建筑的顶楼，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包间的窗户对着黄浦江，夜景很好，但她没心思看。
顾行舟到的比她早。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已经倒好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那道疤露在外面。看见沈知意进来，他站起来，等她在对面坐下，才重新落座。
“林助理说陆景川已经查了快一周了。”沈知意开门见山，没碰那杯茶，“查到什么程度了？”
“查了我们大学时期的交集，查了我出国的原因，查了我回国的投资方向。”顾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还查了你我最近的见面次数。不过这部分我让林助理处理过了，能查到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咖啡厅提案，一次是顾氏大厦的会议。今天这次，没人知道。”
沈知意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与其让他猜，不如给他一个‘答案’。”她说。
顾行舟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投资知意设计的事，对外放出消息——纯粹商业行为，看中我的设计能力，跟其他无关。”沈知意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过了一遍秤，“所有商务接触都通过林助理和律师完成，我们尽量避免私下见面。就算被拍到，也只有一个解释——甲方乙方，公事公办。”
顾行舟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这样的话，他会把注意力放在别处。”他说，“比如苏晚晴，比如陆氏自己的业务。”
“对。”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沙发上，左手搭在扶手上，那道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旧了，但痕迹很深。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会让林助理放出一些假线索，让陆景川以为我对你只是校友情谊加商业考量。”他说，“比如安排一次‘偶遇’的饭局，让他的人看见我们只是礼节性往来。”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在这方面倒是熟练。”
“做生意的，总得会演戏。”
这句话说完，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那道疤上，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上次问了，他没答，再问就是多余。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龙井，不是最好的那种，但水温刚好。
“另外，”顾行舟从沙发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过来，“这是林助理整理的陆氏集团近半年的投资动向。你上次说沈氏营造被陆氏牵制，我让人查了一下，发现不止牵制这么简单。”
沈知意放下茶杯，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的内容不多，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有重点标注。第一页是陆氏集团对沈氏营造的持股结构变化，半年来陆氏通过三家壳公司悄悄增持了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加上之前持有的，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五。第二页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内容是陆氏内部关于“沈氏营造土地储备评估”的报告，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显——陆氏在盘算怎么吃下沈氏。第三页是沈氏营造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摘要，净利润连续下滑，负债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七十。
沈知意把这三页纸看完，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她要把公司卖给陆氏。”她说，声音很平，“我爸还躺在ICU里，她已经等不及了。”
“你继母上个月跟陆正庭见过两次面，一次在高尔夫球场，一次在陆氏的私人会所。”顾行舟说，“谈的内容不清楚，但从时间和频率来看，不应该只是普通社交。”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三页纸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律师张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张叔，沈氏营造的股权结构，我需要一份最详细的分析报告。”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顾行舟。
“陆景川那边，按我们商量的办。”
顾行舟点了下头，拿起手机给林助理发了条语音，只有一句话：“按之前说的，该放的消息可以放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黄浦江上的游船亮着灯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闷。
“你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顾行舟忽然换了话题，“文档整理得怎么样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没跟顾行舟提过这事。
“周建国跟你说的？”
“嗯。他说那是你妈的心血，当年被陆家和沈氏营造否决了。现在技术条件成熟了，成本也下来了，正是该做的时候。”顾行舟看着她，“如果你需要投资，我可以——”
“不用。”沈知意打断他，“我说过，我要做的是靠自己的设计说话。技术开发也一样，先用项目款垫付，等专利申请下来再说。”
顾行舟没有坚持，只是说了句“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美术馆方案深化的进度和一些技术细节，全是工作。八点半的时候沈知意站起来说要走了，顾行舟没留她，但站起来送她到包间门口。
“林助理安排了车在楼下，”他说，“这个点不好打车。”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知意站在前面，顾行舟在她左后方，两人都没说话。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反光很模糊，但她还是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很宽，站姿很直，左手垂在身侧，那道疤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
她在想那道疤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
同一天晚上，陆氏集团总部，三十七楼。
苏晚晴在办公室里加班。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她就是不想回去。租的房子在静安区，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在公司待着，起码能看见陆景川。
她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墙看见陆景川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他的表情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甚至有一丝弧度。
“查清楚了？只是商业合作？”他说，“那就好。”
苏晚晴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只是商业合作”这五个字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落下来了一点。她当然知道陆景川在查沈知意和顾行舟的关系，这事儿她比谁都清楚，因为孙秘书查到的每一条信息她都在陆景川看之前先看过。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翻了翻邮箱。没有新邮件。她又打开了行业论坛，看了看今天的帖子。知意设计那两个社区项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人在底下留言说“这个工作室虽然新，但设计确实扎实”，还有人说“听说顾氏集团的美术馆项目也是他们做的”。
苏晚晴把那篇帖子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只是商业合作。”
那就好。
可是她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没走。不是因为顾行舟，而是因为沈知意——这个女人被悔婚才两个月，工作室已经做了三个项目，拿了顾氏美术馆的合同，现在区里又来了一堆项目。她不是应该躲在家里哭吗？不是应该灰溜溜地离开上海吗？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她拿起手机，翻到孙涛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上次那件事之后孙涛已经不接她电话了，发消息也不回，那个王八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的。
沈知意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王思雨还没走，窝在折叠椅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宾大官网的页面。她看见沈知意进来，摘下耳机，指了指屏幕：“学姐，我找到你妈说的那个专利申请渠道了。可以先做国际检索，再进国家阶段，这样保护范围更广。”
沈知意把包放下，走过去看了两眼屏幕，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我们启动这个技术的原型开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王思雨愣了一下：“预算呢？专利申请加原型测试，至少得二三十万吧？”
沈知意看了一眼墙上那三十二页母亲的手稿，又看了一眼旁边贴着的项目图纸。美术馆的方案深化尾款还有二十万没到账，社区项目的预付款九万已经到账了，加上之前账户里的六十万，总共差不多八十万。扣掉工作室的运营成本和两个人的工资，挤一挤能拿出三十万来。
“先用项目款垫付。”她说，“顾行舟的投资还没到账，但也许不会到了。我不会因为他的钱还没来就停下。”
王思雨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沈知意走到那面墙前，把母亲的绿色建筑系统图纸重新排列了一遍。她拿出马克笔，在白墙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原型开发启动：预算30万，时间节点三个月。”
王思雨在旁边看着那面墙越写越满，忍不住说了一句：“学姐，你这面墙快不够用了。”
沈知意没回头，笔尖停在墙上顿了一下，说：“那就再买一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顾行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妥。”
意思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陆景川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答案”。
沈知意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鼠标继续调美术馆方案的效果图。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她调了一版外立面的陶板颜色，对比着看了几秒，觉得还不够暖，又往红色那边拉了两个百分点。
王思雨的键盘声在旁边响起来，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窗外的上海亮着万家灯火，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墙上那些泛黄的图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