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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深夜对话

当星光不为谁停留 阳光小猪 2722 2026-05-06 18:13:04

晚上十一点,沈知意还在调美术馆方案的效果图。

王思雨两个小时前就走了,走之前把外卖盒子收了,给她留了一杯新泡的茶,现在茶也凉了。她盯着屏幕上那面陶板外墙的渲染图看了快二十分钟,总觉得光影过渡不够自然,参数调了好几版都不满意,脖子酸得厉害,伸手揉了两下。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发来的消息:“方案有几个细节想聊一下,方便吗?”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一句:“来我工作室吧。地址发你。”

发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她的工作室就是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她站起来扫了一圈——墙上贴满了图纸,桌上堆着文件和咖啡杯,角落里还摞着几箱陶板样品,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她伸手把毯子叠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顾行舟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沈知意下楼开门,顾行舟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居民楼的外墙,什么都没说,跟着她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三楼往上有点暗,沈知意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晃在墙壁上,照出那些斑驳的涂料和贴过小广告的痕迹。

“五楼,没电梯。”她说。

“嗯。”

顾行舟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沈知意掏钥匙开门,侧身让他进去。顾行舟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在墙上那些图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正中间那三十二页泛黄的手稿上。

“你母亲的?”他问。

“嗯。”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水,把折叠椅上的图纸挪开,让他坐下。顾行舟没坐,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

“外立面陶板的开缝尺寸,我让工程部复核了一下,”他指着其中一页数据,“上海的风压和雨水条件,你原来设的八毫米缝偏大了,六毫米更合适。另外陶板的挂点位置需要调整,不然风荷载过不去。”

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他一眼指的位置,皱了下眉,从桌上翻出自己的计算稿,对照着看了一眼。她的计算没问题,但顾行舟给出的风压数据比她用的版本新,是今年刚更新的荷载规范。

“你的数据哪来的?”

“顾氏的项目,去年做了一个外立面采用类似技术的办公楼,审图的时候过了一轮风洞试验。”顾行舟把那份数据推过来,“你可以直接用。”

沈知意没推辞,拿过来夹进自己的文件里。

两个人就着方案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从陶板的开缝尺寸聊到内部空间的机电预留,从材料采购聊到施工图的出图节点。沈知意发现顾行舟对技术的理解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不是那种只知道花钱的甲方,是真懂。

聊完了,顾行舟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要走。沈知意也没催,重新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坐着,出租屋很小,小到两个人的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你恨陆景川吗?”顾行舟忽然问。

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恨过。婚礼那天恨,第二天也恨,第三天恨得要命。后来忙着做项目,没时间恨了。”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现在我只想赢。”

顾行舟看着她,没接话。

沈知意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墙上那三行手写的目标。第三行写着“让陆景川亲口说‘我错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幼稚,但没说出来。

“你呢?”她转头看着顾行舟,“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了,上一次在咖啡厅门口,他没答。这一次,顾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大三那年,我爸病重,顾氏集团内斗,几个叔叔联手想把公司分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让我立刻回国接手。我当时在北京,准备毕业设计,手上还有一个国际竞赛的方案没做完。”

沈知意知道那个竞赛。顾行舟大四那年参加的是UIA国际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金奖,清华建筑学院二十年来最好的成绩。后来那个获奖方案的模型在建筑系的走廊里摆了很多年,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我给你写了一封信,”顾行舟说,语速比平时慢,“解释了所有事情。为什么突然要走,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想说的话。都在信里了。”

沈知意放下茶杯,看着他。

“信寄出去了。”顾行舟说,“寄到你宿舍的地址。”

沈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收到。”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确定寄了?”

顾行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几秒之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家里把我的邮件全部拦截了。我寄出的信,你可能根本没看到。”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我等你回信等了三个月,”顾行舟说,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自嘲,“以为你拒绝了。”

沈知意盯着他,脑子里很多东西在重新排列。她大二那年,顾行舟突然消失,微信不回,电话停机,她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能告诉她原因。后来她不再问了,把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打包塞进记忆最深处,告诉自己别想了。

现在她知道了。他写了信,她没收到。他等了三个月,她一无所知。

“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了?”她问。

“我以为你拒绝了我。既然你选了不回复,我就不应该再打扰。”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道疤在台灯下很明显,“而且那时候家里的事情太乱,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处理好。不想拖你下水。”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的伤疤上。那道疤她问过两次了,第一次他说“老伤”,第二次他说“以后告诉你”。现在她没问,顾行舟自己开口了。

“那是我离开北京前一天留下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提醒自己,有些决定做了就不能回头。”

沈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当时想的是,这是我为自己的软弱付出的代价。”顾行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疤从指根延伸到中间关节,愈合得很不好,留下了凸起的白色肉痕,“以后做任何决定,都不能再因为害怕而逃避。”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她想说“你不应该那样做”,想说“你怎么那么傻”,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当年她收到了那封信,她会怎么回——她会回“我等你”。但信没到,一切假设都没有意义。

顾行舟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方案的事,按刚才说的改。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沈知意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行舟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门口,显得门框都矮了一截。

“知意。”

他很少直接叫她名字。沈知意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只想赢,”他说,“我帮你。”

说完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沈知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楼梯间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她听见单元门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那是一本她从沈家带出来的东西,一直塞在抽屉最底下,从来没翻开过。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清华建筑系的系馆门口。左边是她,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笑得很傻。右边是顾行舟,二十二岁,穿着深蓝色的学生会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奖杯,侧头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是大二那年的建筑学院颁奖典礼,顾行舟拿了金奖,她拿了最佳新人奖。有人给他们拍了这张合影,后来她洗出来一直留着。

沈知意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在顾行舟的脸上停了一下。

二十岁的她不知道旁边这个人一个月后就会消失。二十二岁的他不知道寄出去的信永远不会到。

她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夹进工作桌的垫板下面。那个位置每天画图的时候都会看见。

沈知意没有哭。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重新调出美术馆方案的渲染图。陶板的开缝尺寸要改,挂点位置要重新算,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她的手放在鼠标上,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快亮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她没去睡,继续改图。光标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响了很久,墙上那三十二页母亲的手稿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旧旧的黄色,像一个未完成的梦。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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