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七十天,沈知意正在出租屋里改社区项目的施工图,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周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他身后没有人,只有一个行李箱靠在楼道墙上。
“周叔?”
“我辞职了。”周建国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陆氏。”
沈知意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周建国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自己拉过那把折叠椅坐下,扫了一眼墙上新贴的项目图纸,点了点头。
“你这边比我想象的还要忙。”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问“你为什么要辞职”,因为她大概猜得到——周建国在陆氏待了十五年,从设计师做到合伙人,但自从陆景川接手事务所以后,他的话语权越来越小。上次在会议室里,苏晚晴一个刚入职没几天的人都能当着他的面翻项目文件,那种地方待着确实没意思。
“我想跟你干。”周建国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师,不是之一,是最好。”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的硬皮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放在桌上推过去。周建国低头一看,是一笔一笔的手写账目,日期、项目、金额、支出,清清楚楚。
“周叔,您先看看这个。”她说。
初始积蓄:87,342.68元。
第一笔收入,社区微更新项目预付款:140,000元。支出:材料样品采购、打印、交通——约8,000元。
第一笔收入尾款:140,000元。支出:施工期间现场跟进费用——约5,000元。
第二笔收入,两个社区项目预付款:90,000元。支出:王思雨工资、房租、办公用品——约25,000元。
美术馆项目合同50万,已签,尚未到账。
房租、注册、杂项支出累计:约62,000元。
账面余额:87,342.68 + 140,000 + 140,000 + 90,000 - 62,000 = 395,342.68元。
沈知意指着最后那个数字,抬头看着周建国。
“周叔,你要想清楚。我们不是大公司,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我现在连自己都不发工资,王思雨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二,下个月能不能按时发我都不敢拍胸脯保证。”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在提醒。
周建国看着那页账目,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推回来,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鱼尾纹挤在一起,眼睛里有光。
“我做这行三十年,赚过也赔过。”他说,“我要的不是钱,是做事的成就感。你的项目我看了,社区改造那个,美术馆那个,比我过去五年做的都有意思。”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资质证书、职称证明、项目业绩清单。你上次拿那个团队履历表去投标,上面写我是顾问,现在我来了,可以写全职了。”
沈知意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周建国的脸。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很直,坐姿跟三十岁的年轻人一样端正。
“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沈知意说,“工资暂时定一个月两万,等美术馆项目的款到了再调。”
周建国摇了摇头:“干股我不要。工资一万就行。我说了,我不是冲着钱来的。”
“那不行。”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周建国先妥协了:“干股百分之五,多了我不干。工资一万五,不能再多了。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走。”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成交。”
周建国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松开。然后他想起什么,又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简历,放在桌上。
“对了,我还有个学生,叫赵磊,三十岁,东南大学建筑学硕士,在国企设计院干了五年,受够了那里的官僚气。他想跟我一起过来,你看看。”
沈知意拿起那份简历扫了一眼。赵磊,东南大学建筑学院硕士,毕业后在某省级设计院工作,主持过三个中型公共建筑的全过程设计,有一级注册建筑师资格证。
“让他明天来面试。”她说。
“不用面试了。”周建国摆手,“我带了十五年学生,他的人品和能力我打包票。”
沈知意把那份简历收进文件夹里,点了点头:“那就直接来吧。工资暂时定一万五,等款到了再调。股份没有,但年底有分红。”
周建国笑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图纸,在最左边那三十二页泛黄的手稿前停下来,凑近看了看。
“这就是你妈的东西?”
“嗯。”
周建国伸手想摸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像是怕把这些纸碰坏了。他盯着其中一页保温构造的节点详图看了好一会儿,吸了口气。
“你妈林晚棠,当年是行业里公认的天才。”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比她晚入行几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设计师,在公司里给人打下手。有一次行业交流会,她上台讲绿色建筑的理念,下面坐着一屋子的前辈,没一个敢插嘴。”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的项目被否了,公司里有人说她太超前,有人说她不切实际,还有人说一个女人不该这么折腾。”周建国转过身,看着沈知意,“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些实验数据,那些手稿,都是她用业余时间一点点做出来的。”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周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别谢我。”周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比她幸运,你生活的时代,这些东西终于有人愿意看了。对了,我还有一个提议——你这个工作室,不能一直窝在出租屋里。我在静安区那边有个朋友,他有个创意园的房子空着,八十平,月租八千,你要不要去看看?”
搬家的事定得很快。
周建国第二天就带着沈知意去看房,地方在静安区一个小型创意园里,独栋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开放办公区,二楼可以隔成会议室和模型室。房子有些旧,但结构很好,朝南的窗户很大,光线充足,地面是水泥自流平的,墙刷成白色就行。
沈知意当场签了半年的租约。
搬家那天,王思雨来了,周建国来了,赵磊也来了。赵磊比简历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干活很利索。四个人把出租屋里的图纸、文件、模型搬上搬下,跑了三趟才搬完。
沈知意最后一趟回去取东西的时候,站在那间住了两个多月的出租屋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墙上的图纸都揭下来了,但那几行用马克笔写的字还在——“目标一:拿回沈氏营造的控制权。目标二:完成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目标三:让陆景川亲口说‘我错了’。”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擦掉,转身走了。
新办公室的墙比出租屋大了三倍。
沈知意站在梯子上,把母亲那三十二页手稿一张一张重新贴上去,位置比在出租屋的时候更讲究——正中间是技术系统的总图,左边是实验数据和材料报告,右边是项目照片和手绘节点。周建国站在下面帮她看位置,王思雨负责递胶带,赵磊在搬桌子。
全部贴完之后,沈知意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
那面墙终于不再拥挤了,三十二页图纸舒展开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写的“绿色建筑技术原型开发计划”,用马克笔写的大字,贴在图纸的最右边。计划的内容很简单:第一阶段,专利申请,两个月;第二阶段,原型测试,三个月;第三阶段,项目落地,六个月。
周建国走到那面墙前,戴上老花镜,把那页开发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把那些手稿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
沈知意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周建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知意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这个技术如果做出来,整个行业都会地震。”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小震,是八级地震。”
王思雨在旁边停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赵磊也抬起头。
沈知意看着那面墙,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让它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