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七十五天，陆氏建筑事务所丢了一个大项目。
项目是苏州工业园区的一个企业总部，建筑面积两万多平，设计费将近四百万。陆景川盯了三个月，方案改了六版，最后被另一家叫“基准方中”的设计公司拿走了。对方的方案比陆氏的低了百分之十五，设计逻辑更清晰，技术图纸也更扎实。
陆正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听完孙秘书的汇报，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汤溅出来烫了手背，他连擦都没擦。
“让陆景川到我办公室来。”
陆景川到的时候，苏晚晴也跟着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陆正庭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让她出去。
“苏州那个项目，怎么回事？”陆正庭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气压很低。
陆景川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基准方中报的价格有问题，他们肯定在施工图阶段会加价。甲方不懂，只看表面数字。”
“甲方不懂？”陆正庭的音调拔高了半度，“甲方不懂，那你为什么没让他们懂？你的方案汇报是怎么做的？你的商务谈判是怎么谈的？”
陆景川没说话。
苏晚晴往前迈了半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陆董，这个项目的方案是我主导的。甲方对空间的审美偏好比较保守，我们尝试了三种不同的——”
“我没问你。”陆正庭打断她，目光始终盯着陆景川，“我问的是他。”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苏晚晴的脸色白了一下，合上文件夹，退了回去。
陆景川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这个项目输在价格上，基准方中比我们低了十五个点。我们的成本结构摆在那里，降不下来。”
“降不下来？”陆正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你把沈知意赶走了，你的方案质量下滑了多少你自己清楚。现在你告诉我降不下来？”
陆景川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陆正庭转过身，目光扫过苏晚晴，又落回陆景川脸上。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失望。
“你把沈知意赶走了，换来一个只会吹牛的苏晚晴。这笔账，你自己算过没有？”
苏晚晴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正庭根本没给她机会。
“都出去。”
陆景川转身走了，苏晚晴跟在后面，高跟鞋的声音比来时急了很多。
走廊里，陆景川的步子迈得很大，苏晚晴小跑着跟上去，在转角处拉住他的袖子。
“景川，你爸刚才说那些话——”
“他说的不对吗？”陆景川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冷，冷到苏晚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不是说有海外资源吗？资源在哪？你说你认识欧洲的投资基金，认识了吗？你说你能帮陆氏打开海外市场，打开了吗？”
苏晚晴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你让我用一周时间出方案，神仙也做不出来。苏州那个项目，你给我的时间是其他团队的一半，我能把方案做完整已经很不容易了。”
“完整？你那套方案连机电点位都没放全，甲方工程师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给我的时间不够！”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员工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看。陆景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回去再说”，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晴站在走廊里，攥着文件夹的手在发抖。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文件夹摔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的表情很难看。她盯着屏幕上的邮箱，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一个新建邮件的页面，收件人栏里打了一个名字——那是猎头公司的邮箱。
她犹豫了几秒，关了页面。
第二天，陆氏集团董事会。
陆正庭在会上公开质疑了陆景川的能力。原话是——“陆氏建筑过去三个月丢了多少项目？财务数据在那里，你们自己看。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不排除调整管理层的可能性。”
董事会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陆家的亲戚和老人。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材料，没人帮陆景川说话。陆景川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但他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转那支笔，转得很快。
散会之后，陆景川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沈知意还在，苏州那个项目会不会输？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但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儿，拔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晴明显变了。她不再每天往陆景川办公室跑，不再主动汇报工作，甚至开始找各种理由提前下班。陆景川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孙秘书注意到了更多。
周五下午，孙秘书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走进陆景川的办公室，放在桌上。
“陆总，苏小姐最近一周跟三家猎头公司有过接触。另外，她上周四下午请假两个小时，我查了一下，她去了陆家嘴一家写字楼，那栋楼里有好几家设计公司。”
陆景川看着那份通话记录，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苏晚晴的工位号码。
“来我办公室。”
苏晚晴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陆景川桌上那份通话记录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坐。”陆景川说。
苏晚晴没坐，站在办公桌前，跟上次在陆正庭办公室里一样的位置，只是这次她没有文件夹可以攥。
“你是不是在找下家？”陆景川直接问了。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是。”她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我在找退路。你爸那天在会上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调整管理层’，谁知道下一个被调整的是不是我？”
陆景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几秒：“你不信任我？”
“你信任我吗？”苏晚晴反问，声音拔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查沈知意和顾行舟，查了多久了？你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号码吧？你是不是还对她有想法？”
陆景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陆景川，你悔婚那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为了我。但你心里清楚，你真的只是为了我吗？还是因为陆氏需要那笔投资？”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陆景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晚晴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伤心、失望、还有一点点解脱。
“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苏晚晴顿了顿，“结果你心里装的全是她。”
她转身走了，没摔门，轻轻带上了。
陆景川坐在办公桌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苏晚晴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上面曾经戴着一枚订婚戒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知意设计新办公室落户静安创意园，前陆氏合伙人周建国加盟。”
陆景川看着这条新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