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八十五天,上海建筑行业年度论坛在浦东的一家酒店举行。沈知意到的时候,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行业人士三五成群地聊天,签到台前排着队。她从包里拿出胸牌别上,低头看了一眼——“演讲嘉宾,沈知意,知意设计创始人”。
王思雨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睛四处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知意姐,我看到苏晚晴了,她在那边。”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苏晚晴站在大厅西侧的咖啡吧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很高,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一层粉底遮不住的青黑,笑容也不太自然,像是硬撑出来的。
“别管她。”沈知意说,转身往会场走。
论坛的议程分上下半场,上半场是主题演讲,请了几个行业大佬讲宏观趋势;下半场是“新锐建筑师”单元的公开讨论,沈知意是这一场的嘉宾之一。苏晚晴不是演讲嘉宾,但她代表陆氏集团参会,坐在听众席前排。
沈知意上台的时候,台下坐了两三百人。她今天的演讲题目是“从概念到落地——美术馆方案的设计方法论”,内容是她过去几周一直在准备的材料,包括方案的概念生成、技术攻关、材料选择的全过程。她讲了二十分钟,台下有人拍照,有人记笔记,反响不错。
公开讨论环节安排在演讲之后,台上坐了四位建筑师,沈知意在最左边。主持人提了几个常规问题,大家聊了聊行业趋势、技术革新之类的话题,气氛还算平和。到了自由提问环节,台下有人举手,工作人员递过话筒。
苏晚晴站了起来。
她拿着话筒,脸上挂着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知意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您那个美术馆方案,看起来确实很漂亮,但我想问的是——这种过度追求形式感的建筑,在功能上真的能满足使用需求吗?做建筑不是做雕塑,这一点,您在哈佛应该学过吧?”
会场安静了下来。
有人转头看苏晚晴,有人回头看沈知意。气氛一下子变了,原本松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在台上。坐在沈知意旁边的那个建筑师微微皱了下眉,看了沈知意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话。
沈知意没有慌。
她伸手拿过面前的话筒,看着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动。
“苏总监,感谢你的提问。”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台上的主持人都侧头看了她一眼,“关于功能性的问题,我的方案里有一整套完整的分析数据。既然你问了,那我不妨展示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侧台的王思雨,后者早就准备好了,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下,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一套全新的幻灯片。
第一页是一张人流模拟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画出了美术馆运营期间参观者的动线,从入口到出口,经过每一个展厅、楼梯、卫生间、咖啡厅,每一条线的宽度代表人流量的大小。图上标注了高峰期的疏散时间,精确到秒。
第二页是采光计算,建筑内部每平方米的自然光照度用伪彩图表示,暖色区域是主要展厅,冷色区域是辅助空间。旁边附了一整年的日照模拟,从冬至到夏至,每一个节气的光影变化都在图上标注了参数。
第三页是能耗预测,建筑全年的供暖、制冷、照明、通风的能耗数据全部列了出来,和同类美术馆做了对比。沈知意这个方案的能耗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百分之三十二。
第四页是施工可行性评估,二十七个预制构件的生产、运输、吊装、拼接的全流程图表,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人力、设备要求和风险控制措施。
总共四页,沈知意翻完花了不到两分钟。她放下遥控器,看着台下的苏晚晴,声音不大,但会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总监,一个合格的建筑师,在质疑别人之前,至少要看得懂图纸。”
会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礼节性的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实打实的、从后面往前涌的那种。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建筑师率先鼓的掌,然后带动了全场,掌声持续了将近十秒,有人站起来拍手,有人在下面吹口哨。坐在沈知意旁边的那个日本建筑师山下纯,原本一直板着脸,这时候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苏晚晴站在台下,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攥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嘴唇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主持人聪明地接过了话:“感谢苏总监的提问,也感谢沈老师的精彩回应。我们继续下一个环节。”
苏晚晴把话筒塞给工作人员,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坐在前排的陈永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苏晚晴离开的方向,扶了一下眼镜,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转回来,对着台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不是那种举过头顶的夸张手势,就是放在胸前,朝着沈知意的方向,停了两秒。
沈知意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论坛结束后,沈知意被一群人围住了。有递名片的,有约采访的,有问合作意向的。她一一应付,客气但保持着距离。王思雨在旁边帮她收名片,收了一沓,厚得像个扑克牌。
“沈老师,我是《建筑学报》的记者,可以约个专访吗?”
“沈老师,您刚才那个分析太精彩了,我们是某某设计公司的,想跟您聊聊项目合作……”
“沈老师,方便加个微信吗?”
沈知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个一个回应。等到人群终于散了,她走到会场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王思雨跟出来,递给她一瓶水。
“知意姐,你刚才那个样子,太帅了。”王思雨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尤其是那句‘至少要看得懂图纸’,我去,全场都炸了。”
沈知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说话。她的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刚退下去。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沈知意推开门,周建国和赵磊还没走,两个人对着电脑在讨论什么。看见沈知意进来,周建国摘下老花镜,站起来鼓了两下掌。
“我听说了,你在论坛上把苏晚晴怼得体无完肤。”他笑着说,“痛快。”
沈知意把包放下,坐到工作桌前,摇了摇头:“不是怼她,是讲事实。”
“事实就够了。”周建国重新坐下,“她那两下子,在陆氏混混还行,拿到行业论坛上来丢人现眼,是她自己找的。”
王思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了一堆文件——邮件截图、网页存档、PDF文档,全部整理得井井有条,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了。
“知意姐,苏晚晴的作品集抄袭证据,全部整理好了。”王思雨指着屏幕,“宾大导师的书面确认、荷兰那个学生的毕业设计原文件、相似度对比分析,还有她在领英上造假的工作经历截图。证据链完整了,随时可以发出去。”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留着。”她说。
王思雨愣了一下:“不现在发?”
“不急。”沈知意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墙上那张论坛邀请函,“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发出去,她还有机会洗。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让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周建国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知意说得对。现在苏晚晴在陆氏已经站不稳了,陆正庭对她不满,陆景川也不帮她。你这时候出手,反而是帮她转移矛盾。让她自己先烂透了再说。”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墙上贴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社区项目的图纸、美术馆的方案文本、母亲的技术文档、论坛的邀请函,还有她手写的目标清单。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绿色建筑技术原型开发计划”,上面写的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国际检索已经做了,专利申请文件正在撰写中。
“小雨,从明天开始,我们全力准备论坛的演讲稿。”她说,“苏晚晴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在新加坡把这个技术发出来了,有的是人替我们收拾她。”
王思雨合上电脑,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沈知意坐在桌前,打开亚洲建筑论坛的演讲稿,继续往下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想得很清楚。窗外静安区的夜景安静下来,对面创意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这栋小楼的二楼还亮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苏晚晴的。
“知意姐,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但我劝你一句,别太得意了。建筑行业不是靠一两个项目就能站稳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演讲稿。打了几个字之后,她又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谢谢提醒。记得把洗手间的粉补补,你出门的时候脱妆了。”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再也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