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论坛结束三天后,沈知意约了张明远吃饭。
地方是她挑的,在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一家开在石库门房子里的本帮菜馆。张明远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这家店我二十年没来过了”。
沈知意已经点好了菜,油爆虾、草头圈子、八宝辣酱,都是老上海的味道。张明远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她一眼。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沈知意给他倒了一杯茶,没接话。
两个人吃了半饱,话头才慢慢打开。张明远是沈家三代的法律顾问,她爷爷那辈就认识的老朋友,今年五十二岁,在圈子里人脉很广,嘴巴也很严。沈知意今天约他出来,不是谈法律问题,是想问一些事——关于她妈的事。
“张叔,我想知道我妈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明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知道哪一段?”
“全部。”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弄堂,沉默了好一会儿。店里很吵,隔壁桌有人在划拳,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显得不那么沉重。
“你妈妈林晚棠,是国内最早研究绿色建筑的那批人之一。”张明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的模块化建筑理念,领先行业至少十年。那时候国内没人做这个,她一个人把从材料到施工全流程都跑通了。”
沈知意听着,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
“她那个项目,当年找过投资。你爷爷沈厚德那时候还管着公司,他表示支持。但你爸——你爸沈志远,他觉得太超前了,赚不到钱。他联合了当时的几个投资人,包括陆家,一起否决了这个项目。”
沈知意的指尖停住了。
“你妈的方案被否了之后,她没放弃。她自己出钱在同济的基地做了1:1的原型测试,所有实验数据都是她用业余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但那段时间,你爸跟她的关系越来越差,他觉得她不务正业,觉得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
张明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知意。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心疼。
“后来你妈怀了你,你爸说‘该收心了’。她就把那些东西收了,放在书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她成了一个‘沈太太’,出席酒会,陪客户吃饭,在家带孩子。她的抑郁症从那时候开始的。”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技术资料是我后来帮她整理归档的。”张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等你真正想做自己的时候,再给你。”
沈知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我给她送过几次文件,每次去她都在画图。不是公司的项目,是她自己的研究。她说‘明远,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有用’。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她走的那天,病房里只放了你的照片。”张明远的声音有些哑了,“她最后一句话是——‘让知意做她想做的事’。”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她把杯子放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张明远没再说话,把那个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还坐在那里,背影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沈知意在饭馆里坐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她拿着那个信封,没拆,塞进包里,打车回了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没人。王思雨下午去了社区项目现场,周建国和赵磊在见甲方。整栋小楼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那面墙前,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她妈站在一个工地上,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原型测试成功。知意,妈妈做到了。”
沈知意把照片贴在墙上,贴在母亲那些手稿的正中间。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那面墙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哭她妈,哭那些被否决的图纸,哭十八年的时间,哭一切本该可以不一样。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
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像只兔子。她抽了两张纸巾擦干脸,补了一层薄薄的粉底,遮住了眼眶的红。
她回到桌前,拿出手机,拨了沈志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沈父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上次听起来清楚了一些。
“爸。”
“意意。”沈志远顿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爸,我要完成妈的技术。你会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信号断了,那头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好。”
就一个字。
沈知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看着母亲那张照片,看着那些泛黄的手稿,看着便签上那行娟秀的字迹。
“妈,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我在做你想做的事。”
墙上那面技术开发计划的进度条写的是百分之四十。专利申请文件正在撰写,原型测试的材料已经联系好了供应商,预算也批下来了。一切都在往前推,虽然慢,但没停。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指尖在母亲的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面越来越满的墙,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论坛的演讲稿。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她重新读了一遍写到一半的稿子,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下来,删掉了最后一句,重新打了一行字:“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个人十八年前未竟的事业。”
她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窗外天已经黑了,静安区创意园的这栋小楼里又只剩二楼亮着灯。沈知意坐在灯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墙上母亲的照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张笑脸像是在看着她。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发来的消息:"论坛的演讲稿写完了吗?"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没。"
"别太累。你妈的东西,不急在这一两天。"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但我想让她早点看到。"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矫情,但没撤回。
顾行舟回了两个字:"懂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稿。那面墙上,母亲的遗言写了十八年,终于开始被慢慢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