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到账的那天早上，沈知意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登录网银，看着账户余额那一长串数字，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五百一十七万——五百万的投资加上之前的项目回款，数字很漂亮，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花起来也快。
九点整，周建国、王思雨、赵磊都到齐了。四个人围坐在办公区那张大桌子前，桌上摊着沈知意昨晚熬夜做的预算表，一共三页纸，打印了三份，每人面前放了一份。
“今天开个会。”沈知意开门见山，没寒暄，手里的笔在预算表上点了点，“钱到了，五百万人。接下来知意设计要做两件事——常规项目赚钱，绿色建筑技术打造核心竞争力。”
周建国戴上老花镜，把预算表举远了看。王思雨凑在赵磊旁边，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盯着第二页的预算分配。
沈知意打开投影，屏幕上是一张饼图，分成三大块。
“预算分配是这样的。两百万用于技术研发，两百万作为运营储备，一百万用于市场拓展。比例大概四四二。”
周建国第一个开口了。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着沈知意，眉头拧在一起。
“两百万研发？知意，会不会太多了？我们才刚起步，账上虽然有钱，但花钱的地方也多。房租、工资、项目垫资，哪一样都得留着现金。”他用笔帽在“运营储备”那一栏敲了两下，“我觉得研发先投五十万，把模型做出来再说，后面的等看到效果再追加。”
王思雨和赵磊都没说话，两个人看着沈知意，等她回应。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指着母亲那三十二页手稿。
“周叔，你上次说这个技术如果做出来，整个行业都会地震。这话是你说有没错？”
周建国没否认，点了下头。
“地震不是等出来的，是砸钱砸出来的。”沈知意转过身，看着周建国，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母亲的成果，在图纸上躺了十八年。不是因为她技术不行，是因为没人愿意投钱把它变成现实。现在我有钱了，我不想让它再躺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国看着沈知意的表情，看了几秒，把老花镜推上去，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预算表，没再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态度。
沈知意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二页文件。
“技术研发的具体安排是这样的。周叔负责常规项目管理和团队带教，咱们手上的三个社区项目不能停，这是现金流。小雨负责技术资料的翻译和海外文献对比，我母亲的手稿里有些材料术语是二十年前的，需要跟现在的行业标准对应上。赵磊负责建模和参数化设计，原型的数据模型你来做。”
三个人都点了头。
沈知意翻开第三页，是一张技术路线图。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用手指着最左边的第一个节点。
“我母亲的模块化绿色建筑系统，核心是一种可拆卸、可重组、零能耗的建筑单元。结构、保温、水电、内饰，全部集成在一个标准化的模数里，像搭积木一样拼装。”她手指往右移，“第一步，我们要做1:10的模型测试，验证结构可行性和装配精度。周期预计六周，预算二十万。”
王思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赵磊盯着那张路线图，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周建国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路线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材料呢？你母亲用的那些材料，有些现在可能已经停产了。”
沈知意从桌上抽出一张清单，递过去：“我上周查过了，大部分有替代品，性能指标甚至更好。有三样需要定制，已经联系了供应商打样。下周能出第一批样品。”
周建国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折叠起来放进胸口的兜里，站起来，走到咖啡机旁边给自己倒了杯美式，加了一颗糖，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吧。”他说，背对着大家，声音不大，“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干。”
王思雨笑了，在桌子底下踢了赵磊一脚。赵磊没反应，低着头在看技术路线图上的参数。
会议结束的时候快中午了。周建国和赵磊先走了，下午约了甲方谈社区项目的变更。王思雨留下来收拾桌子，把一次性杯子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转身看见沈知意还站在那面墙前，仰着头看母亲的手稿。
“知意姐。”王思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苏晚晴的抄袭证据我整理好了，要不要……”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停在母亲那张站在样板间前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自信。
“还不是时候。”
王思雨愣了一下：“还等什么？”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王思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时的耐心。
“她现在在陆氏站不稳，爬得还不够高。等她再爬上去一点，等她自己觉得安全了，再动手。”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摔下来的时候才够疼。”
王思雨看着沈知意的表情，打了个寒颤，但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翻译技术文献。
沈知意走回桌前，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原型开发”。她把母亲的手稿扫描件、技术路线图、预算表全部拖进去，又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供应商联系”。做完这些，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邮件。
第一封发给材料供应商，确认样品寄送地址。第二封发给同济大学的一位老教授——她母亲当年做原型测试时合作过的老师，现在已经退休了，但沈知意上周通过张明远律师联系上了他，老人家愿意帮忙看看新的测试方案。第三封发给顾行舟，内容很简短：“钱收到了。谢谢信任。”
发完第三封邮件，她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回复：“不是信任，是投资。亏了我找你赔。”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邮件。
下午王思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抱着一箱快递，拆开是供应商寄来的材料样品。一小块石墨聚苯板，一管结构胶，一片反射隔热涂层的金属样板。她把东西摆在桌上，拍照，存档，把样品的尺寸、重量、手感全部记录在表格里。
赵磊从工地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样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放大镜下盯着切面研究颜色，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微距。
沈知意从楼上下来，看见三个人各忙各的，办公室里键盘声、翻书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但有序。她站在楼梯上看了几秒，没打扰，转身回到楼上，继续写原型测试的实验方案。
那天晚上，沈知意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关灯锁门，走到创意园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灯灭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技术启动。”
照片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人点赞。第一个是顾行舟，第二个是陈永昌，第三个是王建国。她没再往下翻，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踩上去沙沙响。上海的秋天快来了，风里带着凉意，她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做的事——供应商的样品要测试，论坛的演讲稿还要改一版，父亲的病情不知道怎么样了，继母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在往前推。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她看着轨道深处那个亮着灯的黑洞，突然想起母亲那张便签上的话——“技术没有过期，只是没有被实现。”
现在，它终于要被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