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知意设计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运转。
沈知意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以后才走,有时候王思雨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她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人早就坐在电脑前画图了。王思雨私下跟赵磊说“知意姐比在陆氏时还拼”,赵磊回了一句“在陆氏是给别人干,现在是给自己干”,王思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技术原型那边有了初步进展。材料样品全部到齐,赵磊用参数化软件把母亲手稿里的模块单元建了模,沈知意看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跟手稿里的尺寸对了一遍,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同济大学那位退休的老教授看了她的测试方案,提了两条修改意见,沈知意连夜改了第三版发过去。老人家第二天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你跟你妈一样较真。”
婚礼后第一百一十天,陆氏集团总部。
陆景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续了第三杯。他的桌上摊着一份财务报表,数字不太好——陆氏建筑本季度的利润比去年同期下滑了百分之二十七,丢掉了两个原本十拿九稳的项目。他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孙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表情跟平时一样职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陆景川注意到了。
“陆总,顾行舟向知意设计注资五百万,已经到账了。沈知意正在开发一项新技术,具体内容目前还不清楚,但据行业里的消息,她那个美术馆方案的技术含量很高,可能跟绿色建筑有关。”
陆景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另外,”孙秘书翻了翻平板,“知意设计刚完成了三个社区项目,都是静安区的老旧小区改造,区里评价很高。昨天区住建委的公众号还专门发了篇文章,标题叫‘小设计撬动大民生’,配图是他们做的那个活动中心。”
“把文章发给我。”陆景川说。
孙秘书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陆景川打开手机,看到那篇文章。配图第一张是改造前的照片,围墙斑驳,地面坑洼,活动中心的铁门锈迹斑斑。第二张是改造后的——暖灰色的陶板装饰带,蓝色的塑胶地面,防腐木的长椅,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滑梯上爬。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个月前,沈知意在陆氏事务所的工位在他办公室外面,走路十秒。她做的项目都是他安排的,住宅配套、商业裙楼、小体量的公共建筑,没有一个是能拿得出手的。他那时候觉得她的能力也就那样,跟其他设计师没什么区别。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她的能力只有那样,是他只给了她那样的平台。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陆正庭的秘书打来的:“陆总,董事长请您现在过来。”
陆景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员工看见他都低下头,假装在忙。他经过苏晚晴的工位,没人,她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但孙秘书昨天告诉他,苏晚晴下午去过陆家嘴那栋写字楼——就是上次查到她去的那栋,里面有家叫“华策设计”的公司,规模不大,但最近在招人。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她。
陆正庭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陆景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正庭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不太好,说了几句就挂了。他转过身,没让陆景川坐下,直接开口。
“苏晚晴的投资什么时候到位?”
陆景川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董事会已经有人在质疑你的判断了。”陆正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当初跟我说,苏晚晴能带来五千万海外投资,我才同意你悔婚。现在四个月过去了,钱呢?”
“到账了五百万。”陆景川说。
“五百万?”陆正庭的音调拔高了,“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沈知意那边势头很猛,拿了顾氏的投资,做了三个社区项目,区里还给她发文章捧她。你当初做的好事,现在人家在外面风生水起,你在这里给我丢项目。”
陆景川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再给我一个月。”他说。
陆正庭盯着他看了几秒,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陆景川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他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陆景川把门关上,没开灯。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苏晚晴的投资迟迟不到位,沈知意在拿项目拿投资,董事会对他失去信心。
他想起了悔婚那天。苏晚晴挽着他的手臂站在台上,说“知意姐,强扭的瓜不甜”。全场五百个人看着,沈知意取下戒指,说了那句“你会后悔的”,转身走了。
他那时候没觉得她会后悔。他觉得她会哭,会闹,会来找他求他回心转意。
她没有。
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孙秘书的号码。
“进来。”
孙秘书进来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是没开。陆景川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窗外浦东的天际线映出一个轮廓。
“查清楚沈知意在做什么技术。绿色建筑方向,具体内容、技术路线、研发进度,全部查。”他的声音很冷,“如果能挖过来,不惜代价。”
孙秘书顿了一下,点了头,退了出去。
陆景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顾行舟那条投资的消息,想起行业论坛上沈知意把苏晚晴怼得体无完肤的传闻,想起区住建委那篇文章里的照片。这些东西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还是两个月前,响了三声他挂了。他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陆家嘴的写字楼亮起了灯。陆景川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灯光,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悔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答案他没敢往下想。
他拿起桌上的财务报表,翻到第一页,盯着那些下滑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一个月,他告诉陆正庭再给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苏晚晴的投资必须到位,沈知意的技术必须拿到手,否则——否则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