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一百一十五天，沈知意接到了李涛的电话。李主任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说话直接：“二期项目启动了，五个社区，总金额一百二十万。这次竞争比上次激烈，好几家公司在盯着，你准备一下。”
沈知意挂了电话，在日程表上打了标记。周建国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一百二十万，比第一期翻了两倍多。”
“不止翻倍，难度也翻倍了。”沈知意把手机放下，“李主任说好几家公司盯着，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容易。”
周二上午，招标会在区住建委的会议室举行。沈知意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她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面孔——有一家是上次竞标时见过的，另几家是新面孔，一看就是冲着二期项目来的。
她正准备推门进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种小项目她也来抢。”
沈知意转过身，苏晚晴站在走廊另一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一卷图纸，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助理。她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侧头对助理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六家公司，陆氏建筑的代表席上摆着苏晚晴的名牌。沈知意注意到苏晚晴的图纸卷得很规整，外面套了一个深蓝色的图纸筒，上面印着陆氏的logo，看起来准备得挺充分。
招标开始前，负责主持的项目官员讲了规则，然后是各家轮流汇报。前面三家公司讲得中规中矩，PPT做得很漂亮，效果图修得像照片，但一说到落地实施，就开始打太极——“具体方案待深化”“施工细节后期确定”，全是空话。苏晚晴第四个上场，她站起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步子走得很稳，上台之后先冲台下笑了一下。
“陆氏建筑这次为二期项目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更新策略，延续我们在大型公共项目上的经验，将这些经验下沉到社区尺度……”
她讲了十五分钟，方案确实比前面三家扎实，图纸画得也细，预算列到了二级科目。沈知意听完在心里给了个评价——合格，但不出彩。方案里缺了最关键的东西：对社区居民实际需求的回应。所有的设计都是从“建筑师认为居民需要什么”出发，而不是从“居民自己说需要什么”出发。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设计逻辑。
轮到沈知意了。她站起来，没有抱图纸，没有拿电脑，只带了一个U盘和一个文件夹。她走到台上，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幕上出现的第一页不是效果图，是一张表格。
“在展示二期方案之前，我想先给大家看一组数据。”沈知意转过身，面对着台下，“这是知意设计在第一期项目中改造后的实际数据。改造成本比预算降低了百分之十五，居民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七，社区投诉率百分之八十。”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翻到下一页，是十二张居民访谈的截图，每张截图里都是一段对话，有文字标注，有日期，有签名。刘阿姨的脸出现在第三张截图上，她说的是“这个姑娘比那些大公司强多了”。
“我们在做第一期的时候，入户走访了一百六十三户居民，收集了两百多条意见，最终采纳了其中四十七条。”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设计不是做给评委看的，是做给人用的。数据不会骗人。”
台下有人开始翻她的方案文本，翻到附录那一章，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居民访谈记录和改造前后的对比数据，厚达四十五页。
沈知意继续讲，从第一期的问题复盘讲到第二期的改进策略，从材料优化讲到施工组织，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有来源出处。她讲了二十分钟，不疾不徐，像是在跟同行聊天，不是在跟竞争对手打仗。
苏晚晴坐在台下，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她抱着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钉在沈知意身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汇报结束，六家公司全部讲完。项目官员跟几位评委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李涛从后排站了起来。他今天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出声，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用再议了。”李涛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几家公司的代表，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知意设计中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叹气，有人收拾东西，几家公司的代表面色不好看，但没人当场说什么。苏晚晴坐在位置上没动，盯着台上的沈知意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抓起桌上的图纸筒，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脆，门在她身后摔上了。
沈知意没看她，低头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李涛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下周三来我办公室签合同。另外，二期项目体量大了，人手够不够？”
“够。”沈知意说。
“不够跟我说。”李涛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沈知意坐在出租车后座，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中了。”
周建国秒回：“废话。不中才奇怪。”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车子堵在南北高架上，她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二期项目的施工安排。五个社区，分布在不同地段，协调难度比第一期大得多，材料运输、施工时序、居民沟通，每一样都得提前排好。
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周建国已经把咖啡泡好了。王思雨和赵磊围在桌子前，屏幕上正是二期项目的招标文件。
“一百二十万，扣掉成本，毛利大概能到五十万左右。”周建国把咖啡递给她，手里拿着计算器，“但这次规模大，需要配更多的人手。”
“招人。”沈知意喝了口咖啡，“小雨负责施工图，赵磊负责现场，我盯方案。周叔，你帮我找两个实习生，要动手能力强的，别要只会画图不会上工地的。”
周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二期项目做完，咱们在区里的口碑就彻底立住了。”
“社区项目只是跳板。”沈知意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那面墙前，看着上面贴的项目图纸，“我们要开始准备中型商业综合体的竞标了。”
周建国放下计算器，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正好有个消息。”他说，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南城滨江综合体项目，两个月后招标。总标的八千万，商业加办公，建筑面积六万平。但以知意目前的资质，不能独立投标，需要与大型设计院联合投标。”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那个文件袋。周建国把袋子打开，抽出一沓资料，摊在桌上——项目地块的规划条件、用地指标、设计任务书，还有几家大型设计院的资质介绍。
“八千万。”王思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知意姐，这是我们到现在为止做的最大的项目的十倍。”
沈知意走到桌前，拿起那沓资料翻了翻。项目的地块在南城滨江，位置很好，对面就是黄浦江，周边有地铁站和商业配套，做得好能成为一个区域地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中标的合同，放在桌上，和滨江项目的资料并排摆在一起。
一百二十万和八千万，差距是六十六倍。
但她没觉得这个数字可怕。三个月前，她的账户里只有八万七，连一期项目二十多万的合同都不敢想。现在她在做一百二十万的项目，八千万的合同也摆在了桌上。
“周叔，帮我约一家大型设计院聊聊联合投标的事。”她说，声音很平静，“两个月后，我要参加这个投标。”
周建国看着她的表情，笑了，把老花镜推上去：“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沈知意走回那面墙前，用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字——“南城滨江综合体。目标：联合投标。倒计时：八周。”
王思雨凑到赵磊旁边，压低声音说：“知意姐这面墙快写不下了。”赵磊没理她，低头看滨江项目的资料，推了推眼镜，掏出计算器开始算建筑面积。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创意园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办公室的灯亮着，四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提下班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