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一百一十八天，知意设计的办公室比平时更忙。
社区项目二期的合同刚签完，沈知意带着王思雨在排五个社区的施工时序表，赵磊蹲在模型桌前摆弄1:10的技术原型构件，周建国在电话里跟材料商讨价还价。整个办公室乱糟糟的，图纸堆了半桌子，咖啡机一天煮了六壶，王思雨的马克杯上印着“建筑使人秃头”几个字，杯壁上全是咖啡渍。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林助理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顾行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没有文件夹，没有公文包，只拿了一串车钥匙。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那面贴满图纸的墙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王思雨正在喝水，看见顾行舟，水差点呛出来。她捂着嘴咳了两声，用胳膊肘捅了捅赵磊，赵磊抬起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摆弄构件，对帅哥毫无反应。
“顾总？”沈知意站起来，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来了？”
“美术馆项目需要确认几个细节。”顾行舟说，语气很自然的，“正好路过，顺便。”
王思雨在旁边无声地张了张嘴，做了个“路过”的口型，然后低头翻了个白眼。静安区到徐汇滨江，开车要四十分钟，这路顺得有点牵强。
沈知意带着顾行舟上了二楼的小会议室。门没关，楼下能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会议室里，沈知意把美术馆方案的最新版图纸摊在桌上，顾行舟站在她旁边，弯下腰看图纸。他看得很仔细，从总图到节点，从立面到剖面，每一张都停留了几秒，偶尔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点一下。
“陶板的分缝处理，你们这次调整了？”
“嗯，按照你上次给的风压数据做了优化，六毫米缝，挂点间距加密了一倍。”
顾行舟点了点头，又翻到机电图纸那一页，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空调机房的检修通道宽度不够，图纸上标的是一米二，但减去管线占位，净宽可能不到九十公分。”
沈知意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确实标了一米二，但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管线布置——新风管、排烟管、冷冻水管、电缆桥架，全部挤在一起，一米二的通道被吃掉三分之一，剩下的宽度确实不够检修。
“我马上改。”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顾行舟，有些意外，“你还记得这些东西？”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停了两秒才转回来。
“有些东西忘不掉。”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没接话。她从大二就知道顾行舟的专业底子很扎实，当年他拿国际竞赛金奖的方案，她对着图纸研究了一个星期。后来他走了，那些图纸和模型还在建筑系的走廊里摆了三年，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工作聊完了，顾行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了句“中午了，请你们吃饭。”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王思雨第一个响应，放下鼠标就站了起来。周建国摆了摆手说下午有会，赵磊说模型没做完，最后下楼的就沈知意、王思雨和顾行舟三个人。
创意园对面有一家本帮菜馆，沈知意常去，老板娘认识她，看见她进来就笑：“知意来啦？老位子？”她点了下头，老板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顾行舟，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说破。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王思雨坐在沈知意旁边，顾行舟坐在对面。菜还没上，王思雨捧着茶杯，眼睛在顾行舟和沈知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没忍住。
“顾总，你和知意姐是清华校友啊？”
“嗯。”顾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是我学妹。”
“那你们当年就认识？”王思雨的眼睛亮了，身体前倾，整个人就差趴在桌上了。
“小雨。”沈知意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吃你的饭。”
“菜还没上呢。”王思雨理直气壮。
顾行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端茶杯的手指收紧了，茶杯被捏得微微倾斜，茶水差点晃出来。王思雨看见了，在心里记了一笔，没再追问。
菜上了，油爆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顾行舟吃得不多，夹了两筷子青菜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沈知意吃。沈知意吃东西很认真，低头夹菜、扒饭，不怎么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王思雨在旁边狼吞虎咽，吃相跟她平时干活一样急。
饭后三个人往回走，王思雨走在前面，低头看手机，步子很快，主动跟后面两个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沈知意和顾行舟并排走在创意园的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到了办公楼门口，顾行舟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方案的事，改完发我邮箱。”
“好。”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停了一下。沈知意今天的穿着很随意，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你瘦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注意身体。”
沈知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知道自己瘦了，最近忙得连吃饭都是凑合的，裤子腰围确实大了一圈。她抬起头，看着顾行舟，想说“你也是”，但话说出口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顾行舟的睫毛很长，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比平时浅一些，像是深棕色里掺了一点金。沈知意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伤疤今天没有刻意遮，袖口卷到手腕，那道疤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电梯门开了，顾行舟走进去，转过身，门缓缓合上。合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的数字从1跳到-1，停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了办公室。
王思雨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看见她进来，放下手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喂食的猫。
“知意姐。”
“嗯。”
“顾总对你——”
“他是投资人。”沈知意打断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声音很平，“我是设计师。别瞎想。”
王思雨没说话，盯着沈知意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继续画图。
沈知意坐在电脑前，光标在屏幕上闪，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她。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改图纸。空调机房的检修通道，宽度要调，管线要重新排，改完还得发顾行舟确认。她盯着屏幕上的CAD图，光标移动了几下，停住了。
楼下王思雨在跟赵磊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沈知意没听清内容，但她听见王思雨在笑。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图纸上，开始拉尺寸标注。鼠标在手下来回移动，屏幕上一条条蓝色的线条伸展开来，检修通道的净宽从一米二改成了一米五，管线重新排布，留出了一条八十公分的通道。
改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把图纸导出来，打包，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顾行舟”，主题“美术馆方案·检修通道调整”。正文只写了一行字：“已改，请确认。”
点了发送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发了两秒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的回复：“收到了。另外，晚饭记得吃。”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马克杯走到咖啡机前，发现杯子里的水还是满的，一口都没喝。她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的，端回桌前坐下来。
楼下传来王思雨和赵磊讨论技术节点的声音，周建国在打电话催材料商发货，打印机在吐图纸，办公室里乱哄哄的。沈知意坐在这一片嘈杂里，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打开社区项目二期的施工计划表，开始排下周的工作。
窗外的天还没黑，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户上，光秃秃的枝丫在玻璃上画出一幅幅简笔画。办公室里很吵，但沈知意觉得比平时安静。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中午那顿饭的缘故。
她没再往下想，低下头，继续排计划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