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那天早上,沈知意五点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数了六十下,然后起来洗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静安区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赵磊昨晚已经把模型装车拉到了郊区工厂,王思雨坐周建国的车先去。沈知意自己打车,四十分钟的路程,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从市区变成城乡结合部,又从城乡结合部变成工业园区。天慢慢亮了,是个阴天,云层很厚,阳光透不下来。
工厂在松江,一栋灰色的钢结构厂房,大门锈迹斑斑,院子堆着一些建筑材料。沈知意到的时候,王思雨和赵磊已经把模型从车上卸下来了,周建国在跟工厂的师傅借扳手。那具1:10的模型立在厂房中央,有两米多高,钢结构骨架外面贴着定制的复合材料板,看起来像一个缩小版的建筑模块单元。
三周。整整三周的时间,从材料选型到构件加工,从节点设计到装配调试,沈知意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进去了。母亲的手稿翻了无数遍,每一个尺寸都对过,每一条技术路线都验证过。赵磊用参数化软件建了模型,王思雨把材料清单核了三遍,周建国找了好几个做结构的老朋友咨询意见。她觉得准备好了。
“开始吧。”沈知意说。
赵磊爬上升降梯,开始拆第一块面板。连接件是定制的不锈钢构件,设计图纸是沈知意根据母亲手稿里的原理图重新画的,一共十六个,分布在模型的四个角。赵磊先用电动扳手拧松了四个螺栓,面板松动了一下,但没掉下来。他用手扳了扳,纹丝不动。又加了两把劲,面板的边角翘起来一点,但中间还是卡死的。
王思雨在旁边递工具,赵磊换了个开口扳手嵌进缝隙里撬。面板终于动了,但不是朝着应该脱开的方向,而是整个歪了——右上角出来了,左上角还卡在里面,结构开始扭曲。金属连接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什么东西被拧过了头。
“停。”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赵磊马上停了手。
厂房里安静下来。几个人看着那个歪掉的模块,谁都没说话。赵磊从梯子上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王思雨咬着嘴唇,看着沈知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建国点了根烟,走到厂房外面去了。
沈知意走近模型,蹲下来看那个卡死的连接件。不锈钢的表面被扳手磕出了几道印子,螺栓的螺纹有些变形,设计的脱开方向是垂直向上,但实际受力的方向偏了十五度。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受力模型重新过了一遍——她漏算了一个东西,连接件在受拉的同时还要受剪,而她在设计的时候只考虑了拉力。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失败是正常的。母亲的文档给了我们方向,但具体实现需要我们自己摸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王思雨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晚加班,重新分析连接件的受力模型。”
赵磊从地上站起来,又把那个歪掉的面板拆下来,抱到旁边的桌子上开始量尺寸。王思雨掏出笔记本,把刚才的测试过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每一步都记下来,包括时间、温度、操作顺序和失败的现象。周建国抽完烟回来,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沈知意的背影,把烟头掐灭在铁门框上,走回来开始帮忙收拾工具。
那天下午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赵磊把模型拆了重新组装,每个连接件都拍了一遍照片,王思雨帮他打光,两个人配合得很快。沈知意蹲在旁边,拿卷尺一个一个量变形的位置和程度,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张草图,全是受力分析的简图。
天黑了,厂房里的灯管不太亮,有三根不亮了,剩下几根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昏黄,照在模型上影子拉得很长。王思雨点了外卖,几个人围在一张破桌子前吃了,谁都没胃口,饭盒里的米饭剩了一大半。沈知意吃了半盒,把剩下的盖好扔进垃圾桶,又蹲回模型前。
赵磊和王思雨先回去了,周建国开车送他们。厂房里只剩沈知意一个人。她蹲在模型前面,看着那个卡死的连接件,拿手电筒照着,眯着眼睛看了看螺纹的变形情况。手电筒的光打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她把连接件拆下来放在地上,一共十六个,一字排开,每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问题出在受力角度上,螺栓的轴线跟面板的脱开方向不平行,拧紧的时候产生了附加弯矩,拆的时候就卡死了。
手机上有个消息,顾行舟发来的,时间是半小时前:“听说你今天测试了?”沈知意蹲在模型前,打了四个字回复:“失败了。”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检查那些连接件。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亮了。顾行舟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很多:“失败是成功的开始。早点休息。”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的字,蹲在地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摔了一跤的时候没有说“没事吧”而是说“爬起来继续”。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没事。”
发完她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双手拿起一个连接件,对着灯光仔细检查螺纹的变形情况。手机又亮了,她没看,继续检查。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顾行舟的最后一条消息:“我知道你没事。但还是早点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沈知意笑了笑,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把十六个连接件装进袋子里,关了厂房的门,走到路边打车。工业区的夜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偶尔有一辆货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不是很亮,但能看见。她想起母亲手稿里写的那句话——“技术没有过期,只是没有被实现。”实现的过程比想象的要难,但也没那么难。今天失败了,明天重新算受力模型,后天再试一次。试到成功为止。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顾行舟最后那条消息,没回,锁了屏。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光斑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橙色的线。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受力模型的事儿。剪力、弯矩、螺纹升角、摩擦系数——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打架,打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手松开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