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盯着屏幕上的能耗模拟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已经跑了三遍模型，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三十二。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母亲手稿里的“近零能耗”目标，在当前的材料参数下根本达不到。
“知意姐，你看一下这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知意从二楼下来，走到赵磊的工位后面，弯腰看屏幕。报告上的数据她一眼就看懂了——传热系数超标，气密性不够，热桥效应明显。问题出在连接件上，金属构件的导热系数太高，成了能量流失的通道。冬天的热量从室内顺着连接件往外跑，夏天的冷气也一样。整个保温系统被连接件戳成了筛子。母亲的原始文档里没有这部分数据，因为二十年前的保温材料技术和现在完全不同。她用的是聚苯板和岩棉，传热系数本来就高，连接件的热桥效应在当时不是主要矛盾。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做的“零能耗”是个更高的目标。
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百分之三十二的数字，摘下老花镜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这差得有点多。”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站在赵磊身后，安静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到模型桌前蹲下来，仔细察看那个卡死的连接件。金属构件横截面不大，但导热能力很强，热量会沿着金属部分快速传导，在保温层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热桥”。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跑了一遍热量传导的路径，从室内到室外，从连接件的内侧到外侧，每一段温差都算了一遍。赵磊的模拟是对的，问题确实出在这儿。
“这不是失败，是迭代。”沈知意站起来转身看着大家，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用的是二十年前的材料参数，当然不达标。需要重新选择材料。”
赵磊推了推眼镜，在王思雨的本子上快速记下“连接件热桥问题，需寻找低导热系数材料”。沈知意上楼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资料，先从国内外的保温材料数据库开始筛，筛了一遍发现不行，又转到学术数据库搜论文，一篇一篇看摘要，看到第八篇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这篇论文讲的是气凝胶在建筑保温中的应用，导热系数只有传统材料的十分之一，但成本高施工难度大，一直没大规模推广。
她把整篇论文下载下来，仔细读了一遍。气凝胶的导热系数是0.018，聚苯板是0.039，岩棉是0.044。单从这个数据看优势很明显，但问题在于气凝胶的强度不够，连接件穿过去的时候容易压碎。她在笔记本上把问题拆成了两点，又读了两篇相关的研究，其中一篇提到气凝胶和纤维增强材料的复合材料，力学性能有明显改善。论文的作者是东南大学的一个教授，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发表过一系列气凝胶建筑应用的研究。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教授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发来的消息问她还在办公室？她回了一个字在。顾行舟说太晚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打了四个字：查完就走。
发完消息她继续查资料。又翻了好几篇论文，读到一个关于新型复合连接件的专利，用非金属材料替代金属构件。专利里提到的材料是一种高强度工程塑料，导热系数只有钢材的百分之一，强度足够满足建筑受力要求。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生产这种材料的两家供应商名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咔响了两声。从头到尾把找到的资料梳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终方案：连接件改用非金属复合材料；保温层升级为气凝胶夹心板；断热桥构造参考东南大学那篇论文的节点详图。
三点四十，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结果五分钟就睡着了，头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笔。快四点的时候她猛地醒过来，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明天换材料重新模拟。气凝胶加非金属连接件，参数我发你邮箱。”发完她把材料参数整理成邮件发出去，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很亮。
赵磊没回。这个点了早睡了。
沈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柜子里拉出行军床打开，铺了条毯子倒头就睡。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给办公室添个被子，这毯子太薄了。
早上八点，王思雨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想补几张施工图，推门进去愣了一下——沈知意睡在行军床上，毯子滑到地上人缩成一团，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屏上是没关的论文页面。王思雨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沈知意动了一下没醒，眼下一片青黑睫毛微微颤着。王思雨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睡脸，喉咙有点紧，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画图，键盘敲得很轻。
八点四十，周建国来了。他进门看见行军床上的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王思雨。王思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昨晚又没回去，熬了一宿找新材料。周建国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走到咖啡机前煮了一壶，没说话。
赵磊来了以后看见沈知意还在睡，没叫醒她，自己打开邮箱看见凌晨四点那封邮件，材料参数、供应商联系方式、参考论文全在里面。他坐在工位前看了很久，推了推眼镜，开始建新材料模型。
九点半沈知意醒了。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毯子上有口水印。王思雨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头发重新扎好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赵磊的方向说新参数收到了吧？赵磊说收到了，正在建。
“建完马上跑模拟，我今天要结果。”
“好。”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在技术开发计划旁边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能耗问题——气凝胶+非金属连接件。测试中。”王思雨端着咖啡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面越来越满的墙，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意姐你昨晚又没回去。沈知意看着墙上的字说嗯，回去也睡不着。王思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沈知意转身回到桌前开始写社区项目二期的施工交底记录，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她的眼下那片青黑骗不了人。
下午三点，赵磊的模拟跑完了。新的能耗数据出来了——比最初的设计目标还低了百分之五。几个数字在屏幕上一目了然，气凝胶加非金属连接件的组合成了。
赵磊转过头看着沈知意，很少笑的人嘴角动了一下。沈知意走到屏幕前把那组数据看了两遍，点了下头。
“继续推进。”她说，声音很平静。王思雨在旁边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