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知意在办公室整理社区项目二期的施工进度表,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发来的消息,跟平时的工作消息不一样,只有一行字:“周末有个私人晚宴,想请你做女伴。不是商业场合,只是几个老朋友。”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她想问“为什么找我”,但这问题太蠢了。她想说“我不太方便”,但这个借口也太假了。星期六晚上她确实没什么事,项目进度正常,技术研发按部就班,论坛演讲稿还在修改中但也不差这一个晚上。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排进度表。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两下她发现自己看错了行,把一个社区的工期排到了另一个社区的地块上。她删掉重来,但光标停了好一会儿没动。
周六傍晚她回了一趟出租屋换衣服。顾行舟说不用太正式,她挑了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放下来,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太一样。
顾行舟的车六点半到楼下,黑色迈巴赫,司机开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顾行舟坐在后排另一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比平时在公司见的时候随意一些。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窗外,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沈知意说嗯。
车里安静了一段路,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的是古典音乐频道,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在车厢里流淌,不密不疏刚好填满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车子开过南浦大桥的时候,黄浦江两岸的灯全亮了,沈知意转头看窗外,桥上的斜拉索一根一根往后退,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
别墅在虹桥路那边,一栋三层的独栋,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没花但树形很好看。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四个人了,两男两女,三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很随意。顾行舟进门先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碰了一下拳,然后侧身介绍。
“张涵,大学同学,清华土木的。这是他太太林薇。”他转向沈知意,“这是沈知意,我学妹,建筑学院的。”
张涵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很面善。他太太林薇是个圆脸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姜黄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温和。另一对是顾行舟的同班同学和他的太太,男的姓方做投资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晚饭在餐厅吃,长桌摆六副餐具,菜是阿姨做的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腌笃鲜。顾行舟坐在沈知意旁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自己倒了一杯。张涵坐在对面端起酒杯先敬了一圈,喝完之后放下杯子,看着沈知意,眼神很真诚。
“老顾从来没带过女生来我们这种聚会。”他笑着说,“你是第一个。”
沈知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碟子里,没接话。方太太坐在旁边,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聊了聊最近看的展览和刚开的一家法餐厅,话题不深不浅正合适。沈知意跟她们聊了几句,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绝不尴尬。
吃到一半顾行舟帮她挡了一杯酒。方先生敬酒的时候沈知意端杯正要喝,顾行舟伸手把她的酒杯接过去,说了一句“她不太能喝,这杯我替。”然后一仰头干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一样自然。沈知意看着他喝掉那杯酒,喉结动了一下,她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喝汤。
饭后几个人坐在客厅喝茶。沈知意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张涵。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认真。
“我跟老顾大学四年住一个宿舍,毕业后也一直有联系。”张涵的声音不大,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这些年他一直单身。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等一个人。今天看到你,我明白了。”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张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点了下头。
回到客厅的时候顾行舟正跟方先生聊天,看见她回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确认了一下她的表情,然后继续聊。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反复转着张涵说的那几个字——“等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她,但她知道她不能去想这个问题。
晚宴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方先生夫妇自己开车走了,张涵和林薇跟沈知意道别,林薇握了握她的手说什么,沈知意没太听清。顾行舟送她回去,车上路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还是肖邦,这次换了一首夜曲。车子开过静安寺的时候沈知意开口了。“今天很开心。”她说的是真话,声音不大但很真。
顾行舟转头看了她一眼,车里暗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也是。”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沈知意没有马上下车,坐在位置上沉默了几秒。“但是顾行舟,我现在的心思都在公司上。”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
顾行舟没有接话,安静地等她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误会什么,也不想耽误你什么。”说完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我知道。”顾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我没有要求什么。”
沈知意没回头,点了下头,迈出车门,关门的动作很轻。她走进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一盏,楼道里光线昏暗。身后没有关车门的声音,她知道那辆车还没走。
她上了楼开门进屋没开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从窗口往下看,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楼下,车灯灭了但没走。引擎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但能看见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路灯下慢慢散开,一颗一颗白色的烟团散成雾,又被风吹散。她站在窗口看了快一分钟。车还是没有走,排气管的白烟一直在冒。
沈知意转身把灯打开,关了窗帘。她去浴室卸了妆洗了脸,换上睡衣躺上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楼下汽车的引擎声听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只是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顾行舟的聊天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屏幕按灭放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很乱,但身体太累了,乱着乱着就睡着了,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在桌上发现一张便签,压在马克杯底下,蓝色墨水写的:“厨房有粥。微波炉热两分钟。顾。”沈知意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份旧相册放在一起。然后她去厨房打开微波炉,粥还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