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沈知意正在改滨江综合体的概念草图。手机屏幕亮起来，“沈太太”三个字在闪烁。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婚礼后这个号码给她打过两次电话，两次都没好事。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了贵妇人的从容，急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知意，你爸住院了，快来！”
沈知意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多问，站起来拿起桌上了车钥匙。王思雨抬头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沈知意说了一句我爸住院了，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推开办公室的门，深秋的风灌进来，她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就冲了出去。打车去医院的路上她发现自己忘带大衣了，但没觉得冷，手心全是汗。
华东医院，还是上次那栋住院部大楼，还是那条走廊，白色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从电梯口就涌过来，跟上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病房换了，从ICU搬到了普通病房，说明病情不像上次那么重，但沈母的口气让她不敢掉以轻心。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节奏还算平稳。沈母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侧身让开位置。
沈知意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沈志远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皮肤上有老年斑。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很有力，能把她举过头顶转圈。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沈志远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看见沈知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跟她记忆里父亲的样子重叠不起来，却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意意。”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爸，别说话。省点力气。”沈知意握紧了他的手。
沈志远摇了摇头，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移动，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摸索什么。他费了很大力气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没机会了。”
沈母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知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她想不想听是她的事，但这句话必须听完。沈母闭了嘴，转身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
沈志远看着女儿，目光比以前浑浊了很多，但里面有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更像是某种释然。
“沈氏营造的股权结构，沈家持有百分之四十，陆家持有百分之三十，其余百分之三十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当年你妈妈的技术项目被否决，就是因为陆家反对。他们怕你妈妈的技术成功后会脱离他们的控制。”他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思路很清楚，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说得准确。
沈知意握着父亲的手，力气大了一些。原来根子在这里。母亲的技术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好到让陆家害怕。害怕她成功，害怕她脱离控制，害怕一个女人的才华打破他们精心维护的利益格局。
“你悔婚后，”沈志远喘了口气继续说，“陆正庭私下找我，说要收购沈家手中的股权。我没答应。”
“爸。”沈知意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去的，“股权的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
沈志远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女儿。最后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均匀了。护士进来检查了一轮，说病人需要休息，沈知意站起来把父亲的被子掖好，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的椅子上沈母坐在那里。她看着沈知意出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医生说他这次是脑梗，幸好送来得及时。”沈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时明时暗，像心跳的节律。
“陆正庭找过我爸几次？”沈知意问。
沈母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两次。第一次是你悔婚后一个星期，第二次是上个月。你爸都没答应。”沈母看了她一眼，“他说公司不能卖给陆家，那是沈家的东西。”沈知意没接话。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沈知意掏出手机翻到张明远律师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每个字都敲得很用力。她没有锁屏等着回复，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有人在远处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张明远回了四个字：马上查。
沈知意锁屏站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还可以回办公室工作几个小时。她推开病房门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稳定地跳动着。她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深秋的太阳照在脸上暖暖的。她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毛衣就出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阳光晒着很快就消了。门口有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有人在打电话跟单位请假，嘈杂声扑面而来，跟病房里的安静形成巨大的反差。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张明远的消息，“马上查”三个字很简短但传递了一个信息——这件事不是小事，需要认真对待。
她打开和顾行舟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沈氏营造的股权结构有问题。陆家持股百分之三十，沈家百分之四十，还有百分之三十在几个小股东手里。我爸说陆正庭想收购沈家的股份。我需要知道那几个小股东是谁，陆家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他们。”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的时候她靠着车窗，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从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像某种代码在传递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信息。快五年的感情，三个月的创业，从零到一的突破，从无到有的积累。现在有人想夺走沈家最后一点东西，她不会允许。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回复：“一周内给你完整的股东名单和近三年的股权变动记录。另外，华东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联合体的事他们很积极。你专心处理沈家的事。”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谢谢。
出租车堵在南北高架上，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车流。上海的晚高峰开始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龙望不到头。旁边的车子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发呆。她关上车窗把噪音隔在外面，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好。查股权、稳住父亲、盯紧刘威、做完滨江方案、参加论坛招标，事情很多但她一样都不会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