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第一百五十二天，陆氏集团总部三十七楼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苏晚晴坐在陆景川右手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陆景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不下十遍，好像多看几遍内容会变一样。邮件是苏晚晴那个所谓的“海外投资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连称呼都省了:“项目终止，不再跟进。”发件人的邮箱域名已经失效了，退信弹回来又发了一遍，结果一样。
“解释。”陆景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冷得没有温度。
苏晚晴嘴唇动了几次，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根本没有海外投资方。”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光线时明时暗，像是这间办公室的心跳在一点点衰竭。苏晚晴的声音继续往下说，越说越快，像是在赶时间把准备好的稿子背完:“我只是利用一个空壳公司拖延时间。我想着只要跟你在一起了，后面的事总能想办法解决。”
陆景川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他只是看着苏晚晴。那个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终于看清了一直不愿意看清的事实。这个女人毁了他的婚礼，毁了他跟沈知意的八年，毁了他父亲对他的最后一点信任，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你骗了我。”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睫毛膏晕开，在眼下冲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他腿边拉住他的手:“我是真的爱你，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景川，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你相信我，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想办法找到真正的投资——”
耳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不重，但够响，像一记闷雷。苏晚晴捂着脸跌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上沾了血，分不清是嘴角磕破了还是牙齿松了。
“你毁了我。”陆景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消息传得很快。陆正庭当天下午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会议室内坐满了人，七个董事全部到齐，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两个独立董事都来了。陆正庭坐在主席位置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他已经很久不在公司抽烟了。
陆景川站在长桌的一端，像被审问的犯人。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头发有些乱——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陆景川不见了，站在董事会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财务总监汇报了投资泡汤的情况，市场总监补充了项目流失的数据。几个董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景川，像在看一件报废的设备。陆正庭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个董事会对一个失败管理者的审判。
“陆景川从即日起，免去陆氏建筑总经理职务，降为普通董事。”
没有人反对。几个董事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下头，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材料假装没注意。陆景川站在那儿，在投影幕的白光里看起来像个纸人，单薄、苍白、一戳就破。
陆正庭看着他，补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重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当初就不该同意悔婚。沈知意的价值，我现在才看清。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沈知意，毁掉了陆氏的未来。”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议论沈知意在行业论坛上的表现、社区项目被区里表扬、绿色建筑技术研发成功的传闻。陆景川从他们身边经过，这些人立刻闭嘴，低下头假装在忙，等他走远了议论声又响起来，比他走过去之前还大。
陆景川被免职的新闻当天下午就出来了。行业媒体的推送标题很直接:“陆氏建筑换帅，陆景川因投资失利被免职。”评论区有人提到沈知意，说当初悔婚的时候想不到有今天吧，有人说这就是报应，也有人认真分析陆氏近半年的项目流失和业绩下滑。
王思雨第一个看到新闻，把手机举到沈知意面前:“知意姐，你看！”沈知意扫了一眼屏幕，把目光移回电脑上的滨江综合体方案草图，语气跟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淡:“看到了。”王思雨说:“他活该。”沈知意的光标在屏幕上了停了一下，松开了鼠标。
“不要浪费时间关注失败者。我们的方案才是重点。”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陆景川倒下了，但陆氏还在。拿回沈氏营造，才刚刚开始。”王思雨收起手机回到工位继续画图，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改方案，手里的光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蓝色线条一根一根地伸展、连接、闭合。她的手很稳，脑子里排布的线条不只是建筑轮廓，还有沈氏营造的股权结构、股东名单上的名字、陆家的持股比例。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沈知意回复:“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顾行舟回了个“好”字。
苏晚晴从陆氏离职的消息没有上新闻，是周建国从老同事那里听说的。她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工位上的东西用一个纸箱装走了，纸箱很轻只有几本杂志和一个马克杯，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走的时候还是那么多。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氏集团的灰色logo，没有人出来送她。
她给陆景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会后悔的。”陆景川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也比她预想的冷:“我已经后悔了。”
苏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兜里，推着纸箱走出了陆氏大厦。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黄埔江边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不知道的是，沈知意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的证据足以让她在建筑行业彻底消失。只是沈知意选择了更好的时机，更精准的角度，像她做设计一样，每一刀都落在最要害的位置。
陆景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已经暗下来了，浦东的天际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电话不是消息，只是一个推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看。
从三十七楼的窗户往外看，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个成功和失败。两个月前沈知意在这里提交辞职信的时候，他以为她会哭着求他。她没有。她打开U盘删除了所有项目文件，把辞职信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连回头都没回头。
她说了那句“你会后悔的”。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陆景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像有人在敲门，但他不想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