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那面墙前,用马克笔在正中央写下了一行大字:“中国首个零能耗商业综合体——南城滨江·知意绿建方案。”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几秒,把“零能耗”三个字描粗了两遍。
周建国坐在旁边翻着建筑规范,厚厚一本比砖头还厚。王思雨在电脑前整理绿色建筑技术参数,表格从A列拉到Z列,数字密密麻麻。赵磊蹲在模型桌前摆弄构件,把1:10的模型拆开又装起来,反复测试连接件的耐久性。四个人的分工像一台调试完毕的机器,各转各的但咬合紧密。
沈知意把母亲的模块化绿色建筑系统应用到综合体设计中,核心逻辑很简单但实现起来极其复杂——建筑不再是能源的消耗者,而是生产者。光伏板、地源热泵、自然通风、采光优化,所有被动式设计全部整合进模块化体系里。她站在白板前画了十几张草图,每画完一张就贴到墙上,从概念草图到节点详图到系统流程图,一面白墙很快就贴满了。
王思雨说这面墙又不够用了。沈知意说那就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当图纸墙。周建国摘下老花镜说隔壁是老赵的打印店,人家不一定愿意搬。沈知意头都没抬说那就买下来。周建国看她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王思雨笑出了声说知意姐你这话说得跟顾总一样豪气。
提到顾行舟的时候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画图。
连续加班的第七天,办公室变成了宿舍。行军床在二楼支开了就没收过,毯子是顾行舟上次送来的那条羊绒毯。沈知意没问多少钱,但手感告诉她不便宜。牙刷和毛巾放在洗手间,换洗衣物塞在抽屉里,王思雨说你这跟搬家似的,沈知意说这叫战略部署,不叫搬家。
王思雨说她太拼了。沈知意说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滨江项目拿下来,知意设计就不再是小工作室了。以后投标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找大型设计院挂靠,可以自己跟甲方谈判,自己定设计费。王思雨闭嘴了,因为她知道沈知意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方案改了又改。第一版太保守,沈知意不满意,半夜两点把所有人叫起来重来。第二版太激进,周建国说规范过不了,沈知意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早上道歉,但方案按周建国的意见调整了。第三版终于找到了平衡点——四个字:恰到好处。绿色技术的应用点到为止,不堆砌不炫技,每一处设计都有功能依据。
凌晨一点,沈知意趴在桌上睡着了。王思雨给她披上外套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台灯。日光灯关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幅铅笔画。
楼下传来轻微的刹车声和王思雨的脚步声。
顾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林助理跟在后面也拎着两个。袋子里的饭盒摞起来有半人高,粥还是热的,小笼包的皮没塌,咖啡装在保温壶里,打开盖子的瞬间香气涌出来,整层楼都闻得到。
王思雨用口型说了句“在楼上”。顾行舟点了下头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饭盒摆了一桌子,清粥小菜、肠粉、虾饺、烧卖还有几份炒菜,都是热的。林助理放下一箱矿泉水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顾行舟一个人把东西搬上楼。沈知意趴在桌上没醒,脸颊压着图纸,图纸上印出了一道浅浅的铅笔印。
顾行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图纸,又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写满字的墙,目光最后落在那行“中国首个零能耗商业综合体”上停了几秒。他把外套从王思雨手里接过来重新盖在沈知意身上,动作很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放在沈知意的键盘旁边。便签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注意身体,别让我担心。”没有落款,但那笔迹她认得出。
王思雨在楼下吃肠粉,看见顾行舟下来,顾行舟冲她点了下头说了句“辛苦了。”王思雨嘴里的肠粉差点没嚼就咽下去,说应该的应该的。顾行舟出了门发动车子走了。王思雨端着咖啡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在创意园门口,碗里的肠粉突然不香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觉得有些人连送个夜宵都送得这么克制,克制到让人有点心酸。
沈知意是被咖啡香醒的。她迷迷登登抬起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大衣,不是她的那件,那件还在出租屋的衣柜里挂着。这件大衣是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领口有淡淡的古龙水味,跟顾行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见键盘旁边的便签。钢笔字,工整有力,没有多余的话。她拿着便签看了几秒,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张大学时的合影和顾行舟之前写的便签。她把这张新的放进去,跟旧的那张并排摆在一起。抽屉关上了,没有犹豫。
下楼的时候王思雨正在跟赵磊争论技术参数。赵磊说模拟数据已经达标了,王思雨说不达标,差零点五就是要命的零点五。沈知意加了进去,三个人讨论了半小时,最终确定了一个折中方案,参数达标但成本增加了百分之三。周建国说百分之三就百分之三,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沈知意说预算超了就是超了,从其他地方省回来。
凌晨五点,方案初稿终于完成了。沈知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模型,建筑立面的陶板在夕阳的渲染图里泛着温暖的光,模块化的结构体系在剖面上清晰可见,绿色技术的标注布满图纸,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根线条都有道理。
她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说这只是初稿,还有两周,我们要做到极致。王思雨趴在桌上发出了疑似赞同的哼声,赵磊已经摘了眼镜在揉眼睛,周建国端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光端着。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静安区创意园的院子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轮廓。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没动。那件深灰色大衣还搭在椅背上,羊绒的面料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烁,等着她继续往下做。两周后的招标,她要让所有人记住知意设计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