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凌晨两点发出的。发在行业论坛上，匿名账号，注册时间显示为当天。标题用了一连串感叹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知意设计绿色建筑技术涉嫌抄袭海外公司！沈知意欺世盗名！”
帖子里贴了几张截图，是刘威从沈知意电脑里偷走的“假资料”。截图上的数据被苏晚晴用红色线条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与某海外公司专利高度相似”的字样。帖子末尾写了一段话，措辞激烈，每个句号都像是一记重锤：“一个被悔婚的女人，靠抄袭上位，这就是我们行业的耻辱。呼吁所有甲方抵制知意设计。”
早上七点，王思雨被手机推送震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点进去，看完帖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牙都没刷就给沈知意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知意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显然已经看到了。
“知意姐，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办？要不要马上发声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思雨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沈知意在打字。“她在帮我们做宣传。”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等招标那天，我们拿出真资料，就是最好的辟谣。现在发声明，只会把热度炒得更高，正中她下怀。让她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王思雨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心里那团火被这几句话浇灭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沈知意已经把电话挂了。
帖子在行业里炸了锅。上午九点，阅读量破了两万，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相信，说“沈知意一个小工作室，怎么可能突然搞出这么牛的技术，肯定是抄的”。有人质疑，说“发帖的人匿名，不敢亮身份，八成是造谣”。有人中立，说“等证据，不站队”。还有人直接开骂，骂发帖的人不要脸，有本事实名举报。
消息灵通的客户开始打电话了。周建国接的第一个电话是个老客户，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那个技术有争议，我们暂时不敢合作了，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语气很软但刀子捅得很深。周建国没争辩，说了句好的，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第三个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笔转了三圈停下来。她看着墙上那面贴满图纸的墙，目光停在母亲手稿最中间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林晚棠站在样板间前笑得很自信。
“周叔，安抚其他客户。告诉他们，招标那天一切会真相大白。愿意等的，我们给优惠。不愿意等的，不强求。”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戴上老花镜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合作过两次的老客户，聊了五分钟，对方答应再等等。第二个打给一个正在洽谈的新客户，对方态度模糊，没说取消也没说继续，周建国说没关系您再考虑考虑。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聊得很辛苦，但他一个一个打过去了。
王思雨在楼上整理母亲技术文档的原始时间戳。所有文档都有1998年到2000年的创建记录，最早的是一张手绘扫描件，扫描仪的日期戳显示1998年3月12日。她把这些时间戳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跟之前那些证据放在一起。海外那家公司声称的“原创时间”是2005年，比母亲的手稿晚了整整七年。证据确凿，但她不能现在放出去，沈知意说了等招标那天。还有十一天。
苏晚晴的出租屋在静安区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她坐在电脑前刷着论坛帖子，嘴角的笑容从早上一直挂到现在没下来过。评论区的热度越来越高，有人开始人肉沈知意的背景，有人翻出悔婚的旧闻重新炒作，有人在问知意设计的客户名单。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没在意，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屏幕上新弹出的一条评论指责她匿名发帖不敢见人，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这条评论在几百条回复里孤零零的，很快就被淹没了。大多数人在骂沈知意，这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景川发条消息，告诉他沈知意要完蛋了。对话框打开，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十几秒，最后把手机放下了。陆景川不会在乎了。他在乎的人从来不是她。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她把针拔掉继续刷帖子。帖子里的每一条骂沈知意的评论都是一剂止痛药，但药效越来越短，她需要不停地刷才能维持那种快感。
沈知意在办公室接到老刘的电话。沈氏营造的工程部经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大小姐，陆家的人在接触几个小股东。我听到消息，他们想出高价收购散股。你继母那边好像也在跟陆家谈，具体内容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知意握着手机走到窗前。静安区创意园的院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又落了一只鸟，比上次那只大一些，灰白色的肚子在阳光下反着光。枝丫被压得微微弯了一下，鸟扑棱两下翅膀，换了个姿势站得更稳了。
“刘叔，帮我盯一下。能拍到他们见面的照片最好，拍不到也没关系，知道时间和地点就行。”
老刘说行，挂了电话。
沈知意站在窗前把手机收进兜里，那只鸟还在枝头站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看。她顺着鸟的目光看过去，地面上有一小片面包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儿的。她没有关窗，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改滨江综合体的方案，光标在屏幕上移动，蓝色线条一根一根地伸展、连接、闭合，手很稳。
晚饭时间王思雨端了两份外卖上楼，一份给她一份给自己。两个人坐在桌前吃，谁都没说话。沈知意吃了大半盒饭，把筷子放下，打开电脑继续改图。王思雨看着她的侧脸，好几次欲言又止。收拾饭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知意姐，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客户都跑了怎么办？”
沈知意的光标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目光还停在屏幕上，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
“苏晚晴的谣言撑不了几天。等招标那天，我们会拿出真正的技术资料，原始时间戳比海外公司早七年，她拿什么跟我们比？她以为偷走的是我们的核心技术，其实只是一堆垃圾数据。陆氏如果用了这些数据做方案，招标现场就是他们出丑的时候。”
王思雨站在那儿，饭盒在手里攥着，油汤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她没注意，她看着沈知意平静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可怕——不是张牙舞爪的那种可怕，是那种你踩了她一脚她不但不叫还冲你笑，等你走远了才发现鞋底粘了钉子。
沈知意的光标继续移动，屏幕上新的立面方案慢慢成形。窗外的天黑了，办公室的灯亮着，那面墙上的照片在灯光里反着光。林晚棠的笑脸、母亲的手稿、三行手写目标、技术开发进度表，还有那张没有署名的便签，都在那面墙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苏晚晴又一次刷新了帖子页面。热度在下降，新的回复越来越少。她皱了下眉头，想着要不要注册几个小号去顶帖，又觉得太明显了容易被看出来。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聊聊天。翻了一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那些在伦敦认识的朋友早就不联系了，陆氏的人现在躲她都来不及，刘威这两天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大概是怕惹麻烦。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动熄灭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知意的加密文件夹里有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每一页都足以让她在建筑行业彻底消失。那些证据安安稳稳地躺在硬盘里，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口，耐心地等着最合适的时机扑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