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滨江综合体项目的招标大会,八家联合体参与竞标,陆氏建筑独立投标,知意设计与华东建筑设计院组成联合体。会议厅能容三百人,今天坐了个八成满,评委席在最前方,七个人一字排开,每人面前摊着评分表和笔,旁边摞着各家单位提交的标书,厚厚一沓,像小山似的。各家单位坐在后排,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做最后的调整。
沈知意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低低扎在脑后,化了淡妆,眼下那片青黑用遮瑕盖住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王思雨和周建国坐在她旁边,赵磊坐在后排,抱着笔记本电脑。华东建筑设计院的代表坐在他们右边,三个人,领头的是经营部主任赵宏,五十出头,花白头发,话不多,但眼神很精。两家合作这段时间没出过什么大问题,配合得还算顺当。
陆景川坐在第一排,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位置正对着评标委员会,是全场最好的位置。他旁边坐的是陆氏建筑的副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讲稿,嘴唇一直在动,默念着什么。陆景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手上的笔转得很快,指间那支黑色签字笔翻飞,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
周建国身体微微倾向沈知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知意没回应,目光从评委席扫到第一排,在陆景川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抽签决定展示顺序。陆氏建筑抽到第三,知意设计与华东院联合体抽到第七。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前面两家公司展示得中规中矩,方案不算差但也没有惊艳之处。一个做的是传统商业综合体的翻版,另一个在立面上动了些脑筋,用了参数化表皮,但功能布局没什么新意。评委们礼貌性地鼓了几次掌,笔在评分表上写写停停,表情平静,看不出倾向。
轮到陆氏建筑了。
陆景川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色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站在演讲台后面,麦克风的高度调得刚刚好,翻开讲稿,抬起头,目光从评委席扫到后排,在第五排的位置上停了一瞬,收回,开始讲。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陆氏建筑本次投标的方案核心是——模块化绿色建筑系统。”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出现了方案的封面,一行大字写着“南城滨江·绿色新地标”,下面是一张效果图,建筑立面上覆盖着植物,看起来像一个垂直森林。
王思雨的身体微微一紧,下意识想看向沈知意,但忍住了。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大屏幕,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陆景川的展示很专业,语速适中,重点突出。他先讲了设计理念,然后介绍了绿色建筑技术的应用,最后展示了方案的可行性分析。讲到模块化系统的时候,他放了一段动画,展示了建筑构件在工厂预制、现场拼装的全过程,动画做得很精致,每一个节点的拆装都一目了然。评委席上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在评分表上写字,写了好几行,比前两家写得多。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那些数据她一页一页都认识——传热系数调低了,连接件尺寸改了几毫米,材料配方里用一种便宜但性能差的材料替换了核心成分。这些改动全是她亲手做的,每一处都精巧地避开了真正重要的技术节点,只在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
周建国的身体微微前倾,沈知意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来。她没转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用了假数据。方案看起来漂亮,但实际落地会出大问题。保温层厚度不够,冬天采暖能耗至少比设计值高出百分之四十。连接件的尺寸偏差会在装配时暴露,到时候面板扣不上,或者扣上了但结构不稳定。”周建国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既不是笑也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台上的陆景川讲完了,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以显示尊重。评委席上有人交头接耳,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摘下眼镜擦了擦,跟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又加了一行字。
剩下的四家公司陆续上台,各有千秋。一家做了很高端的数字化设计,另一家主打生态景观,还有一家的方案在结构上有创新,但都不如陆氏的方案出彩。评委们的表情在陆氏之后明显平淡了许多,有人在看表,有人低头翻前面的评分记录。
轮到第七家了。
主持人念出了名字:“下面有请知意设计—华东建筑设计院联合体上台展示。”
沈知意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王思雨,走上台。聚光灯照过来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调整,直接走到演讲台后面,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投影。
大屏幕亮起来,第一页是一张纯黑的背景,中间只有一行白字:“中国首个零能耗商业综合体——知意设计×华东建筑设计院。”
全场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呼吸声都被压低了。三百人的会议厅里,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抽走了一半。评标委员会中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把身体从椅背上抬了起来,那位花白头发的评委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定在那行白字上,没有再移开。
会议厅后排有人窃窃私语,“零能耗”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但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陆景川坐在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沈知意站在台上抬起头,目光越过评委席,落在会议厅最后面墙上的那个时钟上,指针指向上午十点四十分。她的手指放在遥控器上,感受到塑料外壳微微的凉意。
窗外黄浦江上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会议厅的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第二页即将翻开,真正的技术即将展示在这个舞台上。那些在图纸上躺了十八年的线条,那些在工厂里反复试验了无数次的连接件,那些被质疑、被否定、被偷窃又被重新找回的数据,终于要开口说话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遥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