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结束的那一刻,记者们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沈知意涌过来。话筒、录音笔、手机,各种设备密密麻麻地伸到她面前,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沈老师,请问您对中标有什么感想?”
“陆氏建筑的方案涉嫌抄袭,您会追究法律责任吗?”
“您母亲的技术被尘封了十八年,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沈知意站在人群中间,黑色西装在闪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白光。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不大但很明确。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切以官方公告为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然后她侧身从人缝中挤了出去,王思雨和周建国一左一右护着她,三个人快步走出会议厅。走廊里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大理石地面上。身后会议厅里的嘈杂声还在,但已经隔了一道门,闷闷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华东医院。
沈志远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水果,窗帘拉开着,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床上。他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是行业新闻的页面。
沈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志远抬起头看着她。老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好,好,好。”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
沈知意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跟上次一样瘦,骨节分明,但这次他的手是暖的。“爸,我做到了。”她没说“我们”,没说“妈”,就说了“我”。沈志远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沈知意从兜里掏出纸巾,轻轻擦掉父亲脸上的泪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洒在病床上,光影斑驳。隔壁床的老人在打呼噜,护士在走廊里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这些声音让病房显得更安静了。
新闻发布会安排在晚上七点。
沈知意站在发布厅的讲台上,面前是一排排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她,比上午更多。大屏幕上投影着母亲手稿的时间戳截图、文件访问日志、假资料与陆氏方案的数据对比图,每一样都清晰明了,无可辩驳。她从技术被尘封讲到被窃取,从母亲的心血讲到自己团队的努力,声音始终平稳,像一条河流过石头河床,不急不慢但不可阻挡。
最后她说:“对涉嫌商业窃密的个人,以及使用窃密成果参与投标的单位,我将追究到底。”
讲完之后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转身离开了发布厅。身后的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她没有回头。
刘威是在新闻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被叫到办公室的。
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又松开,松开又交叉,反复了好几次。沈知意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那几页文件访问日志,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注了关键信息。刘威看了一眼那些文件,脸色白了一下,然后垮了下去,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突然坍塌。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妥协,又从妥协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说是他干的,说苏晚晴给了他五十万让他来偷技术资料,说他是通过招聘网站投的简历,说一切都是苏晚晴指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检讨书,没有哭,没有求饶,就是一条一条地交代。
沈知意把录音笔关掉,看着他。刘威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你走吧。”沈知意的声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我已经跟警方说明了情况,你会作为污点证人。苏晚晴那边,你配合调查就行。”
刘威愣住了。他大概以为自己会被当场解雇,会被报警抓走,会被行业封杀。他没有想到沈知意会让他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倒了,他伸手扶住。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王思雨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到沈知意面前。沈知意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烫着掌心,她没松手。
“知意姐,就这么让他走了?”王思雨的声音里带着不甘,“他差点毁了我们的心血。”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灯管已经不闪了,亮得很稳。“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一个建筑师,做了商业间谍,这个行业永远不会再要他。这比报警抓他更狠。”
警方去苏晚晴的出租屋时,人已经走了。
床铺凌乱,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衣服架子散落在地上。电脑桌的抽屉被翻过,几本杂志扔在地上,垃圾桶里有一些碎纸片,拼起来是陆氏集团的旧简报。邻居说昨天晚上看见她拎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走得很急,高跟鞋都没穿,穿着一双拖鞋。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人问她。
沈知意得知苏晚晴逃跑的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改滨江综合体的施工图。王思雨从行业群里看到消息跑上来说的。沈知意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
“她跑不掉的。”
“知意姐,要不要——”
“先放一放。”沈知意打断她,声音不大,“我们的重点是项目。苏晚晴的事,交给警方处理。八千万的项目才是现在最要紧的。”
陆景川离开陆氏大楼的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把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箱子不大,几本建筑杂志、一个相框、一个马克杯,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他从三十七楼坐电梯下来,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久到电梯门自动关上了又自动打开,他才走出去。
旋转门外面围了一圈记者,闪光灯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陆景川没有打伞,抱着纸箱站在台阶上,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西装和头发,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记者们把话筒伸过来,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他一言不发,脸上面无表情,雨水从额头流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他走下台阶,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记者们的呼喊被隔绝在外面。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陆氏大楼的灰色logo在雨中渐渐模糊。大楼的灯光在水汽里晕开,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出租车汇入车流,拐了个弯,陆氏大楼消失在后视镜里。他没有回头。
沈知意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陆景川被记者围堵的新闻画面。王思雨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杯,也跟着看了几眼。画面里陆景川抱着纸箱站在雨中,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空洞,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
“他活该。”王思雨说。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手机锁屏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到桌前。电脑屏幕上是滨江综合体的施工图,光标在闪,等着她继续往下画。她把手放在鼠标上但没有动。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楼的轮廓。梧桐树的枝丫在雨中摇晃,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
“知意姐,你怎么了?”王思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转头。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我赢了,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苏晚晴还在逃,沈氏营造的股权还没有拿回来。路还很长。”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陆景川的失败,不是因为苏晚晴骗了他。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捷径。悔婚是捷径,抄袭也是捷径。这个世界上,所有捷径的尽头都是死路。”
王思雨没有再说话,端着咖啡杯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沈知意坐在桌前盯着屏幕上的施工图。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放回鼠标上,拉出一条直线。线条稳稳地伸展出去,连接了两个点。画面上的建筑轮廓慢慢成形,一扇窗户在立面上亮了起来。她不知道的是,母亲那张照片正贴在她身后的墙上,在台灯的光里安静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