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结束第二天,沈知意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创意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昨晚那场雨什么时候能停。她掏出钥匙开门,上了二楼,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图纸、手稿、照片,还有那三行用马克笔写下的目标,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跟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第一行:拿回沈氏营造的控制权。第二行:完成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第三行:让陆景川亲口说“我错了”。母亲的技术已经在滨江项目上落地了,陆景川的结局比一句“我错了”更彻底。只有第一行,还只是一个目标。“妈,还差一步。”她对着墙上母亲的照片说。
八点半,她掏出手机拨了张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张明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一听是她就清醒了。
“张律师,沈氏营造的散股,开始收购。目标是拿到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控制权。”张明远顿了一下,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找资料。过了十几秒他说需要至少两千万,沈知意说滨江项目的分成够用,开始吧。张明远说好,又补了一句知意你想清楚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知意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创意园的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的素描。
“我想了很久了。张叔,开始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楼下传来王思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喊着知意姐我们赢了之类的话,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整个人几乎是蹦上来的。周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三瓶香槟和几盒小蛋糕,蛋糕上的奶油有些化了,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但样子看起来还是很喜庆。赵磊最后一个上来,手里拿着一次性杯子,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对他这种表情常年稀缺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开怀大笑了。
办公室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王思雨开了香槟,木塞弹到天花板上又弹下来,气泡从瓶口涌出来,溅了一桌子。她倒了五杯,连赵磊都接了一杯。周建国举起杯子清了清嗓子,摘了老花镜说敬知意设计。王思雨接了一句敬知意姐。赵磊嘴唇动了好几次,憋出一句敬技术。沈知意端着杯子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扬起来,弧度不大但很真。
“敬我们。”她说。
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香槟溅出来,洒在桌上那些还没收起来的图纸上。王思雨赶紧拿纸巾去擦,擦到一半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红着红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说知意姐我们做到了,声音有点哑。沈知意说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把项目做好,把公司做大。
王思雨擦了眼泪说知意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大家都在高兴你就不能跟着高兴一下。沈知意看了她一眼,说我很高兴,我说的是事实。周建国在旁边笑了,说你认识她这么久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高兴也这张脸不高兴也这张脸。
笑声响起来,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闹了一阵王思雨和赵磊下楼收拾去了,周建国也回了自己的工位。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身后那面贴满图纸的墙,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跟那些蜂拥而至的祝贺不同,他只说了几个字,在她看来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恭喜。你的答案,我还在等。”
沈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窗玻璃上映出的脸在笑,不明显,但确实在笑。她打了回复,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留在对话框里的只有一句话:“等我把沈氏营造拿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答案。”发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重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没有按下去。
顾行舟的回复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好。我等你。”沈知意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扣着的那一面朝下,屏幕朝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手机壳传到屏幕上,不知道会不会把那些字捂热。她没有再拿起来看。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面墙上,母亲的照片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那三行马克笔写的字在阳光下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褪色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沈知意站在墙前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拿回沈氏营造的控制权”,指尖触到墙壁,粗糙的涂料颗粒感在指腹上摩擦。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上海。她点开,屏幕上的字很少,但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你以为你赢了?苏晚晴留。”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没有删除,没有拉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梧桐树的影子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缓慢地移动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这个下午的长度。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亮着,苏晚晴留,像一个幽灵在暗处发出警告。苏晚晴跑了,但她还在暗处。
她转身走回桌前,打开滨江综合体的施工图,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她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跟苏晚晴的所有证据放在一起。文件夹里的内容又多了,但她不急着用。
窗外,上海的夜景开始铺开,静安寺的金顶在远处闪着光,南京西路的霓虹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她站在窗前身影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深色的轮廓。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