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律师来办公室那天,上海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雨。沈知意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雨水从百叶窗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透明的帘子。院子里的香樟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群受惊的鱼在水面下翻腾。
张明远坐在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摆在茶几上。每一份都贴着彩色标签,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人眼花。“已从散股手中收购百分之十五,加上沈家持有的百分之四十,你现在能控制的股份一共百分之五十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雨声喧哗的下午,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沈知意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看。股东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扫过去,有些她认识,是当年跟着爷爷一起打天下的老人;有些不认识,大概是后来通过各种渠道进来的投资方。百分之五十五,已经超过了一半,但不是绝对安全线。陆家手里还攥着百分之三十,如果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散股被他们全部收走,双方就是平局。平局意味着僵持,僵持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
“陆家的百分之三十是控制权的关键。如果能从他们手里买回来,你就能绝对控股。”张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重新戴上。“陆家不会卖的。陆正庭那个人,手里的东西从来不撒手。”沈知意把文件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子。雨越下越大,香樟树的枝条被压弯了又弹起来,弹起来又被压下去。
张明远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查过陆氏集团近期的财务报表。他们的资金链比想象的要紧张,滨江项目失利后丢了好几个大合同,几个在建项目的回款也不顺利。如果陆氏出现更大的危机,他们可能会被迫套现。可以等。”
沈知意没有说话。陆正庭确实给她爸打了电话。那天下午沈志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开方案讨论会,手机调了静音没接到。等她回拨过去,沈父的声音比之前有力气了一些,但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疲惫。
“陆正庭找我了。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收购公司股票,我说她的事我不管。他沉默了很久,后面说的那些话不好听,说女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事,说沈氏营造落在你手里迟早完蛋。我只回了他一句——我的女儿,轮不到你来评价。”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还在下。她能想象陆正庭在电话那头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的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
“爸,谢谢你。”
“谢什么,我早该做的。”沈志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知意,你想拿回公司,我不反对。但陆家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他这个人做事不留后路,你跟陆景川的事就是例子。他能当着五百个人的面悔婚,就说明他不在乎撕破脸。你现在要动他手里的股份,他会用一切手段阻止你。”
挂了电话,沈知意站在走廊里没动。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细沙。她推门回到会议室,王思雨正站在白板前讲解技术方案,看见她进来停了一下,用眼神问怎么了。沈知意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
开完会已经是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间漏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金光闪闪。王思雨拿着笔记本跟到三楼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
“知意姐,出什么事了?”
“陆家已经知道我在收购股权。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反击。”沈知意走到窗前,窗玻璃上还残留着雨痕,一道一道的,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痕迹。“文化中心项目不能输。输了就会影响我们的现金流,收购计划也会受阻。陆正庭不会在股权上跟我正面对抗,太明显了。他会在项目上动手脚,让我们丢标,断了我们的收入来源,到时候别说收购股份,能不能撑下去都是问题。”
王思雨的脸色白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我们就赢给他们看。”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她。王思雨站在那儿,笔记本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跟当年在清华宿舍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滨江项目我们赢了,文化中心项目我们一样能赢。陆景川和苏晚晴那点本事,翻不了天。陆正庭再厉害,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沈知意没有接话,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王思雨看见了,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继续改方案,技术参数那一章再核对一遍,不能有任何差错。”王思雨点了头,转身下楼。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陆氏近期财务情况,继续跟踪。一有异常马上通知我。”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越来越暗,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橙色的光。那棵香樟树在雨后的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偶尔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文化中心项目的方案草图。图书馆、美术馆、演艺中心,三个功能体块在基地上呈品字形布局,中间是一个下沉广场。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拿起鼠标把美术馆的位置往东移了两米。
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之前,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天际线以下。沈知意坐在桌前继续改图,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屋檐上滴答滴答的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