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最近不太对劲。
先是王思雨发现的。开会的时候他走神,盯着窗外发呆,连王思雨叫他两声都没听见。模型做了一半就丢在那儿,零件散了一桌,好几天没碰。周三下午大家聚餐,他一直低头扒饭不说话,王思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扒饭。
最明显的是一天之内他到外面接了三次电话,每次都捂着手机走到院子里,回来的时候表情紧绷,像刚吞了一颗没剥皮的橘子。王思雨趴在二楼窗口往下看,赵磊站在香樟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了很久才说一句话,挂了电话之后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上楼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王思雨犹豫了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敲了沈知意办公室的门。她把事情说完,沈知意的笔停了一下,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陆景川联系了赵磊,开出了年薪八十万的条件,赵磊现在的年薪三十五万,翻了不止一倍。还承诺技术总监的位置和百分之二的股权。”王思雨的语速很快,压在嗓子眼里,像怕被人偷听。
沈知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每一下之间隔了很长时间。八十万年薪,技术总监,百分之二股权,陆景川开出的价码不算离谱,但对赵磊这样的人来说足够有诱惑力。
“我知道了。”声音很平。
王思雨急了,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知意姐,你不找赵磊谈谈?他要是走了,参数化这块谁来顶?新来那几个还没上手,项目怎么办?”
沈知意没有回答,看着王思雨,过了几秒才开口。“让周叔去了解一下情况。不要打草惊蛇,就当是正常聊天。”
周建国是在茶水间“偶遇”赵磊的。他端着茶杯进去的时候赵磊正在冲咖啡,水放多了,咖啡淡得发白,赵磊也没倒掉重泡,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发呆。周建国接了一杯热水,靠在料理台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最近忙不忙?”
赵磊愣了一下说还行。
周建国喝了一口水,目光没有看向赵磊,落在窗户外面的院子上。“我看你这两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家里还是工作?”
赵磊沉默了。茶水间里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嗡嗡声,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赵磊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转了很久。
“周叔,陆景川找我了。”声音很低。
周建国端着水杯的手没有任何晃动,表情也没有变化,只用那种父亲对儿子说话的语气问了一句他开什么条件。赵磊说了数字,八十万、技术总监、百分之二股权。周建国听完没有评价,没有劝他留下也没有劝他走,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想的。
赵磊低头看着那杯淡得发白的咖啡,咖啡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说他很犹豫,说陆景川还承诺项目分红。说完这句话之后茶水间安静了很久。
周建国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拍了拍赵磊的肩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尊重你。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陆景川这个人,能用钱买你,将来也能用钱买别人。你今天值八十万,明天可能就只值四十万。
说完他端起水杯走出了茶水间。
沈知意没有立刻找赵磊。她把赵磊晾了三天,这三天里一切照常,开会、改图、去工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三天赵磊过得很煎熬。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光标闪一下又一下,一个模型调了好几天还是那个进度。新来的实习生跟他请教问题,他答非所问,说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王思雨看着他的样子好几次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周五下午,沈知意让王思雨通知赵磊来她办公室。
赵磊进门的时候沈知意正站在窗前,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穿过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橙色的光纹,像一幅被切割过的油画。她转过身示意赵磊坐下,赵磊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紧张得不知道怎么站才好。
沈知意靠在桌沿上,跟他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对话不太紧张也不太疏离。
“陆景川找你了。”
赵磊没有否认,点了下头。
“八十万年薪,技术总监,百分之二的股权。”沈知意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些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赵磊嘴唇动了几次,抿了又张,张了又抿。“知意姐,我——”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知意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赵磊接过去扫了一眼,愣住了。那张纸上印着几个字——“知意设计员工持股计划草案。”持股比例、行权条件、分红机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空头支票,不是画大饼,是一份经得起推敲的正式方案。
“赵磊,我不拦你。如果你觉得那边更好,你可以走。”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但我可以告诉你,知意设计正在筹备员工持股计划。留在这里,你也是合伙人。不是给别人打工,是做自己的事业。你的选择,我给你时间考虑。”
赵磊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纸的边缘在颤抖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看着沈知意,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沈知意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走了。赵磊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知意已经回到窗前,背对着他,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颜料还在往下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一早,赵磊站在沈知意办公室门口,敲门的时候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沈知意说请进,他推门进去,站在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双手还是垂在身侧,但今天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里有光。
“知意姐,我不走了。我相信公司会更好。”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欢迎留下。”赵磊转身要走,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你得帮我一个忙——假装答应陆景川,我要知道他们的计划。”
赵磊转过身看着她,愣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坚定。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比进来时更直。
王思雨从隔壁探出头来,看着赵磊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知意办公室的门。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赵磊走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她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很张扬的那种,但确实是笑。
沈知意站在窗前,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新长出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春天什么时候会过去。她掏出手机,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员工持股计划,尽快出方案。张明远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初夏的味道,温热湿润,像某种即将发生但还没发生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