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站在创意园院子里的香樟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攥着树干，指节发白。沈知意站在三楼的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不见赵磊的表情，但他僵硬的站姿说明了一切。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陆景川的声音，比赵磊记忆中多了一点热情，少了一点距离感。
“陆总，我考虑好了。我愿意过来。”赵磊的声音不太自然，像在背台词，语速偏快，句尾的上扬暴露了紧张。陆景川大概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喜色，说着太好了之类的话，又问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赵磊说了两周后。陆景川说好，又说了具体日期和入职手续。挂了电话，赵磊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沈知意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看不清表情，但她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入职景晟设计的第一天是个晴天。赵磊站在虹桥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的小姑娘给他办了入职手续，发了门禁卡和工位钥匙。工位靠窗，比在知意设计的大了一倍，桌面崭新，椅子是最新的人体工学款。但他坐在上面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哪哪都不对劲。
陆景川亲自带他熟悉环境，介绍了技术部的几个同事，中午还请他吃了顿饭。饭桌上陆景川谈笑风生，说景晟设计的愿景是成为行业第一，说赵磊来了之后技术这块就交给他了，说要让他带团队做文化中心项目的参数化设计。赵磊点着头，嘴里说着好、嗯、没问题，脑子里全是沈知意的那句话——假装答应，我要知道他们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块海绵，在景晟设计的各个角落疯狂吸水。开放办公区、会议室、茶水间、打印室，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是信息的来源。他学会了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假装工作，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每一句对话；学会了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在门口多站几秒；学会了在下班后故意晚走几分钟，看哪些人还在加班、在讨论什么。
第二个星期，他在会议室门口偷听到了一段关键对话。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陆景川的声音和苏晚晴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略带失真的嗓音。赵磊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装作在看手机，耳朵对准了那条缝隙。苏晚晴说她已经联系了海外的一个设计公司，他们会提供一套参考方案，赵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陆景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还是飘了出来。
赵磊快步走过会议室门口，拐进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简洁得像电报，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字都是干货。发完之后他把聊天记录删了，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冲了水，洗了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如常。
沈知意在办公室里看到赵磊的消息时，正在改文化中心项目的总平面图。她把手机递给周建国，周建国看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海外方案、评标委员会、压我们的分数。他们这次准备得挺充分。”沈知意把手机拿回来，打了几个字发给赵磊——继续观察，特别是方案的具体内容和技术参数。
周建国看着她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他们打算用海外方案来压我们。但我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不怕。来一个比一个，来两个比一双。我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这是别人抄不走的。”
赵磊的第二次重要发现来得比他预想的快。那天下午陆景川出去了，办公室没几个人，赵磊借着给打印机换纸的机会经过陆景川的工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南城滨江文化中心概念方案（初稿）”字样。他假装弯腰整理打印纸，用余光扫了几眼。方案的核心设计理念是一种参数化表皮，看起来花哨，但功能布局与传统模式大同小异，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绿色建筑那一章写得很潦草，用的是常规技术，不是模块化系统。
下班后赵磊把自己关在车里，给沈知意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知意姐，他们的方案我看到了。”他把方案的核心内容一条一条说了出来，参数化表皮、常规绿色技术、功能布局。沈知意在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
挂电话之前赵磊说了一句，声音有些紧。“他们还没有搞定评标委员会的具体操作方式，苏晚晴说她还在想办法。”
“继续潜伏。我需要知道他们的方案具体内容，以及他们准备怎么运作评标委员会。”沈知意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赵磊，辛苦了。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赵磊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发呆。车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虹桥商务区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一层一层的，像积木搭起来的发光体。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无数个秘密和谎言。
沈知意站在三楼的窗前，手里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幅抽象画。王思雨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图纸。
“知意姐，方案改完了，你要不要看？”
沈知意转过身走回桌前，把图纸摊开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去。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放上去继续改图。春天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有人在暗处盯着，有人在暗处守护，而她在明处做她最擅长的事——设计出让人无话可说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