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电话是从一个境外号码打来的。郑明远当时正在家里喝茶，手机响了一声就挂了，紧接着座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但语速偏快，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急切。
“郑老师您好，我是南城滨江文化中心项目的投标方代表，想跟您咨询几个专业问题。我们准备了五十万的咨询费，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郑明远把茶杯放下。茶几上摊着一本刚开封的专业期刊，翻到其中一页，是一位年轻建筑师对公共空间设计的新思考。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几片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做了一辈子建筑，不会因为钱出卖专业判断。”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座机安静了，手机也没再响。他端起茶杯继续看那本期刊。翻到刚才那一页，那位年轻建筑师在里面引用了林晚棠的模块化理论。郑明远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见过林晚棠本人。她站在台上讲绿色建筑的理念，下面坐着一屋子前辈，没一个人敢插嘴。可惜了。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苏晚晴摔了手机。出租屋的墙面很薄，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吵得人心烦。陆景川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喂了一声，语气还算平静，问了一句怎么样了。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说郑明远那个老顽固拒绝了。陆景川沉默了片刻，问还有谁。
“文化局的副局长钱峰。这个人可以试试。”
陆景川想了片刻说小心点。苏晚晴冷笑了一声，说放心，这次不会留下把柄。
钱峰比郑明远好说话得多。苏晚晴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搭上线的，约在一家私人会所见的面。钱峰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挺着一个小肚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每点一下就像在敲章确认。苏晚晴把三十万现金装在文件袋里推过去的时候，钱峰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没有推回来，也没有马上收下。他说容我考虑考虑。苏晚晴笑着说钱局长慢慢考虑，东西先放着。
会所的包间灯光昏暗，桌上那盆兰花开得正盛，花瓣上沾着人工喷洒的水珠。苏晚晴看着钱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陆景川发了条消息：钱峰收了。等消息。她不知道的是，三十万现金买不来安全，只能买来更深的陷阱。
沈知意是在两天后知道这个消息的。赵磊在景晟的茶水间偷听到陆景川打电话，断断续续的，但关键词一个没漏——钱峰、评标委员会、文化局。赵磊借口上厕所，躲在隔间里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意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文化中心项目的基地上。地块在南城滨江，对面就是黄浦江，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王思雨在旁边用相机拍现场照片，周建国跟施工方的人在讨论场地平整的事。她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拨了陈永昌的号码。
“陈老师，文化中心项目的评标，我希望行业能关注。能否邀请行业媒体全程报道？”
陈永昌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像在思考。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这个主意好。公开透明，对行业是好事，对真正有实力的团队也是好事。他答应联系媒体，让沈知意等消息。电话挂断的时候江面上驶过一艘货船，汽笛声传得很远很远。
钱峰得知消息的那天下午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秘书推门进来，说陈永昌那边联系了媒体，要对文化中心项目的评标过程做全程报道，还说这次招标要搞公开透明。钱峰手里那支笔掉在了桌上，签字笔滚了两下停在文件边缘。他愣了足足十几秒才把笔捡起来。
那个文件袋还放在柜子里没拆封。他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苏晚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改方案。钱峰的声音很急，完全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从容，说媒体要全程报道，这个忙帮不了了，东西会让人退回去。苏晚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
苏晚晴把手机扔在床上，抓起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水流得到处都是。她没收拾，坐在床沿上喘着粗气。手机响了，陆景川的电话。她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吼了出来。
“沈知意太狡猾了。她把媒体拉进来，我们没法操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景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到苏晚晴以为他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那就光明正大地比方案。我们请的海外设计公司，方案不会比她的差。请的是伦敦的戴维斯建筑事务所，主创做过大英博物馆改扩建，方案不会输给沈知意。”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想说沈知意的绿色建筑技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想说你在陆氏的时候都赢不了她，现在凭什么赢。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静安区创意园的办公室里，沈知意站在窗前。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暮春的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王思雨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手机，气喘吁吁。
“知意姐，陈老师说媒体的报道安排好了，评标当天会有记者全程在场。”
沈知意转过身走回桌前，目光落在那面墙上。文化中心项目的方案图纸在母亲手稿的右边，模块化的绿色建筑系统被完整地应用在这个八万平方米的文化综合体里，每一个技术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让他们来。”声音不大，但很稳。“评标那天，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设计。”
楼下的风吹动香樟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传进窗户。四月的上海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沈知意坐在桌前继续改方案，光标在屏幕上闪动，一条一条蓝色的线条伸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