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的邀请发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改文化中心的立面图。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热情——“陈永昌组织了一个小型建筑沙龙，参加的都是行业前辈。我觉得对你会有帮助，一起来吧。周六晚上七点。”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继续改图。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廊桥的轮廓在指尖下慢慢成形。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图。光标移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沙龙在顾行舟的私人会所举行，就是上次那栋虹桥路的别墅。沈知意到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在路灯下像涂了一层油。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陈永昌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目光里有鼓励。
顾行舟从厨房方向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那道疤若隐若现。他给沈知意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陈老师今天请了两位退休的建筑大师，还有一位文化学者，对你的方案会有帮助。”
陈永昌站起来介绍。那两位退休的建筑大师他都认识，一位姓王，头发全白了，八十多岁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另一位姓赵，比王老小几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看人的目光很锐利。文化学者姓李，复旦的教授，研究江南建筑文化几十年，出版过好几本专著。
沈知意把文化中心的概念草图铺在茶几上。王老戴上老花镜凑近看，赵老没动，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眯着眼睛看。李教授站起来走到茶几前，弯下腰仔细端详。
“廊桥的概念。”沈知意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指着图纸上的线条，“模块化单元设计成廊桥的形态，每个单元可拆卸、可重组。绿色建筑技术整合进模块里，实现零能耗的目标。”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王老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凑近看那张总图。“你这个模块化的思路，跟宋代《营造法式》的材分制有异曲同工之妙。古人的智慧，被你用现代技术重新翻译了。”他抬头看着沈知意，目光里有一种老派建筑师的挑剔，也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赞许。
赵老没说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剖面图看了很久。放下图纸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好。不是好看，是好用。这个剖面把功能和形态的关系处理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根线条都有存在的理由。干净的东西才经得起时间考验。”
李教授把图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像在课堂上讲课。他的建议刚说出来，沈知意就明白了，不是锦上添花，是画龙点睛。“你的廊桥概念很好。但可以考虑加入园林的元素。江南文化的精髓是天人合一，建筑跟自然不是对立的关系，是对话的关系。你的绿色建筑技术正好契合这个理念。园林不是种几棵树、挖一个水池，园林是一种思维方式。建筑要从地上长出来，不是从天上砸下来。”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写完之后抬头看了李教授一眼，问了一句怎么理解“从地上长出来”。李教授笑了一下，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说建筑的形式要跟基地对话，材料要跟地域对话，空间要跟自然对话。你的绿色技术已经把能耗降到了零，这是跟自然的对话。现在要做的是让这种对话被看见、被感知、被体验。让住在里面的人一走进来就知道这个建筑是会呼吸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才抬起来。
顾行舟一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说话。等几位前辈都发表完意见，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件深思熟虑已久的事情。“如果需要，顾氏集团可以为文化中心提供部分赞助。条件是建成后的一层空间作为公益艺术展厅，免费向公众开放。”沈知意转头看着他，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陈永昌在旁边点了点头，说这个想法很好，既解决了部分资金问题，又增加了方案的社会价值，对评标是有利的。王老也附和说公益属性在文化类项目中是很加分的。
沈知意把顾行舟的提议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看着他说这个想法很好，可以作为方案的附加价值。顾行舟说我会让林助理跟你对接具体的赞助方案。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眼神的交流被陈永昌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沙龙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几位前辈陆续告辞，陈永昌走的时候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做，这个方案有戏。李教授留了一张名片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王老和赵老一起走了，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互相搀扶着下台阶，背影弯成两道弧。
顾行舟送沈知意回家。车开得很慢，不是迈巴赫，是他自己开的一辆深灰色轿车。车里安静，收音机没开，空调的风声很轻，像某种白色噪音，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得刚好。
“你的方案很有竞争力。”顾行舟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根一根地滑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但陆景川那边也不简单。他请的戴维斯事务所在国际上确实有影响力，评委里面有人可能会吃那一套。你小心。”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街景。
“我知道。谢谢你。”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沈知意没有马上下车，坐在位置上沉默了几秒，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拉。顾行舟也没有催，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有一种微妙的气氛，说不清是什么，像春天的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花香，你知道它存在但抓不住。
沈知意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说了一句晚安。顾行舟说晚安。她下了车关上车门，步子迈得有些快。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大概过了两三秒然后推门进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顾行舟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楼上的一扇窗户亮了，是沈知意家的灯。他在楼下坐了一会儿，灯一直亮着。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掉头的时候车轮压过路面上的一片落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刚刚破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