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的消息是在凌晨一点发来的。
沈知意当时正在改文化中心的总平面图，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她的眼睛——“景晟设计的方案我看过了，和海外的‘斯德哥尔摩文化中心’高度相似。总图布局、功能分区、立面分格比例，连剖面都差不多。只是改掉了外立面颜色和部分细节。苏晚晴找的那家伦敦事务所，可能直接把别人的方案卖给了她。抄袭，不是借鉴。”
沈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改图。光标在移动，她的手很稳，但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过了一个小时，王思雨的回复来了，措辞比赵磊更长，语气也更急。“知意姐，赵磊说的是真的。我找到了斯德哥尔摩文化中心的原始方案资料，设计单位是挪威的一家事务所，2018年建成，在国际上拿过奖。我把景晟方案的截图跟原始方案的图纸做了对比，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总图几乎一样，功能分区一模一样，立面分格的模数都对得上。他们把木色改成了白色，把坡屋顶改成了平屋顶，换了个表皮，骨子里的东西没动。这是抄，不是借鉴。”
附件里是王思雨做的对比图，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像照镜子，左眼和右眼看的是同一个东西但被镜子分成了两个。沈知意把对比图点开放大，一张一张看过去。总图、平面、立面、剖面，一排排红色标注线把相似的部位圈出来，整张图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发了高烧的体温表。她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淬过冰的刀刃。
景晟设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赵磊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斯德哥尔摩文化中心的项目页面，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每次看都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关掉页面打开建模软件，屏幕上那个被他改了无数次外立面的模型在灰色背景下显得苍白无力。不管怎么改，骨子里还是别人的东西。
陆景川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苏晚晴的声音从电话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赵磊已经熟悉到恶心的笃定。“这是‘借鉴’，不是抄袭。建筑行业都是这样，谁不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斯德哥尔摩那个项目的设计语言已经过了专利保护期，我们用它的逻辑做自己的方案，不违法。而且我们做了足够多的修改，颜色改了，材料换了，细节也调了，没人看得出来。”
陆景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赵磊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但这也太像了。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沈知意那边盯我们盯得很紧，上次的事还没过去。”苏晚晴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是某种介于嘲讽和安抚之间的东西。“查不出来。我们做了足够多的修改，而且评委里有钱峰帮我们说话。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等结果。”
长久的沉默。赵磊把耳机戴上假装在听音乐，手指在键盘上随便敲着。余光瞥见陆景川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但赵磊听见了。门又关上了。
沈知意的办公室里，王思雨把对比图投影在大屏幕上。关掉投影之后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沈知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玻璃上映出的面孔模糊不清。
“知意姐，这些证据够不够？如果把对比图发出去，景晟的抄袭行为就曝光了，他们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在黑夜里只剩一个剪影，枝头的嫩叶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绿。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景晟设计的方案简介翻了翻，放下，看着王思雨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景晟设计的方案还没有正式提交，现在曝光，他们完全可以换个方案重新做，顶多损失几十万设计费，伤不到筋骨。而且我们手里的证据是赵磊传出来的，如果现在曝光，陆景川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他头上。赵磊以后在景晟待不下去是小事，他可能会有法律风险。让他继续潜伏，等他们正式提交方案再动手。到那时候他们想改都来不及。”
王思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眼睛。
“把对比证据整理好。如果他们在评标中做手脚，这就是我们的杀手锏，不到最后不出鞘。一旦出鞘，就要让他们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
王思雨说“我明白。证据链我会做得滴水不漏。”
沈知意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发完之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赵磊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只有两个字:明白。又过了片刻，补了一句:陆景川看起来不太踏实。他好像不太想走这条路，但苏晚晴一直在推他，他也很痛苦。
沈知意看了看没有回复。她不知道陆景川是良心发现还是害怕重蹈覆辙，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一个人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不是因为石头还在原地，是因为他从来不换路走。
窗外的夜色很深，香樟树的剪影在路灯下像一幅剪纸。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沈知意把那部沉默的手机轻轻搁在窗台上，玻璃上映出的面孔若有所思，但看不出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