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会议中心的三楼会议厅，这一天坐满了人。评标委员会七位评委在主席台前一字排开，每人面前摊着评分表和厚厚一摞标书。郑明远坐在正中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钱峰坐在他左边，表情严肃，但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扫一眼会场后排的媒体席。那里架着三台摄像机，还有几个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敲字。
八家投标单位坐在指定区域，每家五人。知意设计的位子在左侧第三排，沈知意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低低扎在脑后。周建国坐她右边，王思雨坐她左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最后的演示文件。景晟设计的位子在前排右侧，陆景川坐在第一排，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不时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交代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不少。
抽签决定展示顺序。工作人员上台，从透明的亚克力箱子里摸出折叠的纸条，展开。“第一组展示单位——景晟设计。”陆景川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向后台准备。经过沈知意那排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来，沈知意正在跟王思雨低声说什么，没有抬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组第三组依次抽出，知意设计抽到第五组，在景晟之后第三个出场。
陆景川站在后台的等候区，面前的墙上有监控屏幕，显示着会议厅里的实时画面。他的手机亮了一下，苏晚晴的视频电话，背景模糊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她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笃定。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看我的”，声音不大，但嘴角那个弧度是自信的。
灯光暗下来，投影幕亮了。陆景川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第一页出来是景晟方案的效果图——一座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造型犀利，棱角分明，在夜景的渲染下像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光影在玻璃面上流动，反射出周围城市的灯火，很炫酷。一位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钱峰放下笔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在会议厅里响了几下，其他人跟着拍了几声。
参数化表皮、钻石切割般的几何构成、高透玻璃和镜面不锈钢的组合，陆景川将景晟的方案定位为“未来地标”。每一张效果图都经过精心渲染，视角刁钻，光线考究，建筑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表情，每一张都足够发在杂志封面上。郑明远微微点头，旁边的另一位评委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沈知意坐在台下没有看效果图，她盯着屏幕上那些技术参数，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传热系数、能耗指标、结构计算简图，这些数字在别人眼里只是数字，在她眼里是一个个需要被验证的问题。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侧过身，把笔记本推到周建国面前，纸上只有一句话——“传热系数和墙体构造对不上，能耗数据算低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结构计算简图里的柱距和平面图上的轴网不一致，差了六百毫米。”
周建国看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笔记本推回来，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模型和图纸不一致。”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景川讲完了，掌声再度响起。他微微鞠了一躬，从另一侧下台，走过沈知意那排时这一次他没有看她，步子比来时快了。沈知意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立面分格和轴网对不上，施工图阶段会出大问题。”写完合上本子放在一边，继续听后面两家的方案展示。这两家方案都不出彩，一个做了传统的方盒子造型，另一个试图用大屋顶来体现文化性，但比例失调显得笨重。评委们的表情明显比对景晟方案时平淡得多。
轮到知意设计了。主持人念出名字的时候王思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沈知意站起来把文件袋递给她，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后台工作人员帮她别好麦克风，她试了一下音，声音从会议厅的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走上台。灯光很白很亮，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没有眯眼睛，走到演讲台后面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投影幕亮起来，第一页是纯黑的背景，中间只有一行白字——“可生长的绿色园林建筑·知意设计”。
全场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呼吸声都被压低了。郑明远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钱峰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后排媒体席的摄像机镜头全部对准了屏幕。王思雨攥着周建国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肤里，周建国没有动眼睛盯着台上。
沈知意站在那张纯黑的画面旁边，聚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影子很长很直。她的手指放在遥控器上，没有按，抬头看了一眼评委席，又看了一眼后排的媒体镜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团队的座位上，王思雨的脸紧绷着，周建国摘下眼镜又戴上。
她按下了遥控器。第二页揭开，会议厅里三百多双眼睛都盯着那一页，等着看这个女人会拿出什么样的答案。窗外的黄浦江上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着初夏的光芒，从会议厅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沈知意站在那片光里，手心微微出汗，但声音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