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张折了两折的信封。会议厅里的三百多人屏住呼吸,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他,闪光灯预备着,只等那两个字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就按下快门。
“南城滨江文化中心项目中标方——知意设计与华东建筑设计院联合体。”
掌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不是礼节性的鼓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情绪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拍手,有人在喝彩,有人吹了口哨。后排媒体席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暴风雨里的闪电,噼里啪啦地砸在台上那张尚未来得及撤下的知意方案效果图上。
沈知意站起来。后排的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她转过身面向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后排右侧——陆景川的位子是空的。标书还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景晟方案的效果图,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扔在一边,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记者们涌过来,话筒、录音笔、手机,各种设备密密麻麻地伸到她面前。她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激动,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沉默的表情。闪光灯在她脸上打出明暗交替的光斑,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
“请问您怎么看待这次胜利?”最前面一个男记者把话筒怼到她嘴边,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一半。“这是团队的努力,也是我母亲技术的一次验证。知意设计会继续用专业说话。”她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回答结束。王思雨和周建国护着她往外走,三个人从人缝中挤出去,身后闪光灯还在闪,问题还在追。
陆景川坐在车里。司机问他去哪,他没回答。车窗外的上海国际会议中心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玻璃幕墙上映着对面高楼的影子。他盯着那个入口看了很久,旋转门还在转,有人进有人出,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不在了。
手机亮了一下,苏晚晴的视频电话。他接起来,屏幕上的脸因为信号不好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楚,清楚到刺耳。“你不是说没问题吗?你让我怎么办?”背景音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玻璃炸开的声响被麦克风放大,刺啦刺啦的。陆景川把手机拿到耳边,没有说话。“伦敦的事务所尾款还没付,他们已经在催了。这边的房租也到期了,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一寸一寸拉上去,随时会断。
“挂了。”他说。“陆景川!你不能就这样——”画面中断了,屏幕上只剩“通话结束”四个字。
景晟设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但大多数工位已经空了。苏晚晴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她没有捡。窗外的伦敦下着雨,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屋顶,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她站在那里垂着双手目光失焦地看着窗外。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条消息,不是陆景川发的,是赵磊。只有一句话:“苏总,你被录了。”苏晚晴盯着这几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拿起来回拨,对方已经关机。她蹲下来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把屏幕分成了两半。
知意设计的办公室里,王思雨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行业快讯。新闻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几个大字——“知意设计中标南城滨江文化中心,沈知意用实力回应所有质疑。”她把快讯贴在公告栏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贴歪的边角抚平。
沈知意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六月了,树上的花早就谢完了,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树下有一片浓重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跟几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建国端了两杯咖啡上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没有喝,握着杯子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知意,股权的事,张律师那边怎么说?”她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股权收购进度报告翻了两页放下。“散股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百分之十五加上沈家的百分之四十,一共百分之五十五,已经是控股了。但陆家的百分之三十还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还握着这些股份,沈氏营造就不算真正回来。”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张律师说了,陆氏集团近期资金链很紧张,文化中心项目失利后,丢了好几个大合同,在建项目的回款也不顺利。如果陆氏出现更大的危机,陆正庭可能被迫套现。但得等时机。逼得太紧他会狗急跳墙,沈氏营造这么多年的人脉和资源都在他手里,真要是撕破脸,他会把公司搅得一团糟再扔给你。那样的沈氏营造拿回来也没意义。”
王思雨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兴奋得脸都红了。“知意姐,我们的行业排名涨了!从上季度的三十七涨到了第十八!评论全在说我们的方案,说这是近十年最有文化深度的公共建筑。还有人说你是林晚棠的女儿,当年林晚棠没做成的事,女儿替她做成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窗外那棵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温柔。她走回桌前把那份股权收购报告收进抽屉里,拉开抽屉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那张便签——“你是最好的。”顾行舟的字迹工整有力。她多停了两秒然后关上抽屉坐直了身体打开电脑。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陆景川不会善罢甘休,苏晚晴还在逃。另外,沈氏营造的股权,该加速了。不是快,是稳。我们要的不是陆家扔出来的破烂,是完整的沈氏营造。”
王思雨收起笑容,点了下头拿着手机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几下,跟这几个月每一个加班的夜晚一模一样,但今天这脚步声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沉重,是责任。沈知意低下头,光标继续移动。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路灯亮了。那棵香樟树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