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会所的包间在虹桥路一栋老洋房里。沈知意到的时候，张明远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永远装得满满当当的公文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很多。“陆正庭到了，在二楼。”沈知意点了下头，跟着他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几幅复制的老油画，画框歪了也没人扶正。
陆正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两次，茶汤颜色淡了下去。他比上一次在陆氏集团见到时瘦了一大圈，眼袋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头发花白了不少，但脊背还保持着那种老派企业家的习惯，挺得很直。看见沈知意进来，他坐着没动，只是抬了下眼皮。张明远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公文包，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草案放在桌上。
沈知意没有急着坐下，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窗外的院子。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被前几天的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你出多少钱？”陆正庭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的闷热，空气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知意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没有碰那份协议。张明远替她说了一个数字。
陆正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愤怒和不屑之间的表情。“太低了。市场价至少五千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快但很重。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从张明远手里接过另一个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摊在桌上。陆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摘要、资金链分析报告、银行抽贷的新闻剪报、被中止的项目合同清单，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注了关键数字。
“陆氏现在急需现金周转。供应商的账期已经拖了三个月，银行在抽贷，还有两个在建项目因为资金不到位已经停工。你不卖给我，其他人不会出更高价。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接盘。”指尖在一份报表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现金流量表的最下面一行，负数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好几层，红得快渗进纸里了。
陆正庭的脸色白了一下，不是惊吓的白，是被击中要害后的那种白。
“而且——”沈知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儿子悔婚的事，行业里都知道。你觉得谁会帮你？谁会跟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的人做生意？”
包间里安静了。楼下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消失在洋房的拐角处。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陆正庭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无意义地空转。
“三千五百万，成交。”声音低了很多，不是妥协，是投降。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她的目光在这个老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陆正庭老了。不是因为白发和皱纹，是因为他眼睛里的那点东西灭了。以前看他，眼睛里永远有一种猎食者的光，算计、精明、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一口。现在那道光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老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三千两百万。多一分都不行。”
陆正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想拍桌子走人的冲动，但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他的公司快要撑不住了，每一分钱都是救命的血。他咬了咬牙，牙齿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两块石头被用力挤在一起。“好。”
张明远把协议推到陆正庭面前，在他递过笔的时候，陆正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签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宿命的节奏。
沈知意站在窗前没有去看他签字。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八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很淡，有几丝云，薄薄地浮着，像被人用手指涂抹过的痕迹。
陆正庭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意。他的表情复杂，复杂到很难用一两个词概括。有愤怒，有不甘，有一辈子打下的江山被一个晚辈收走的屈辱，但在这所有的情绪底下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敬意。
“你比你母亲强。她当年太软弱了。”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母亲不是软弱，她是被你们逼的。你、我爸、还有陆氏和沈家的那些人。一个女人想在你们的世界里做点事，你们用家庭压她，用婚姻捆她，用‘太超前赚不到钱’这种话打发她。不是她软弱，是你们太狠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她走到桌前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从今天起，沈氏营造与陆家再无关系。”
张明远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站了真诚实在地带来了最大的回报。张明远跟在后面下楼，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吱呀作响，跟来时一样的声响。但这一次，响声的频率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连木头都知道什么已经改变。
楼下的大厅空荡荡的。前台的小姑娘不在工位上，电话响了没人接。沈知意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洋房。楼梯的转角处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气生财”，字迹已经褪色了，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她看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八月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世界都喊热了。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桂花香，但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树叶的味道，干燥而温暖。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顾行舟的消息:“谈完了？”她回了一个字:“嗯。”顾行舟又问:“怎么样？”沈知意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沈氏营造，回来了。”发完之后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阳光把屏幕照得几乎看不清，但她没有走到阴凉处。她站在那里，让阳光晒着脸。
手机又亮了。顾行舟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恭喜。晚上请你吃饭。”沈知意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两个字:“好。”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张明远已经叫好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等她。她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虹桥路。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过接下来要做的事。股权变更登记需要哪些材料？公司的管理团队要不要调整？业务方向怎么梳理？事情还有很多，但她不着急。最难的一步已经走完了。窗外的街景从老洋房变成了高楼大厦，从虹桥路拐上了延安路高架。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上海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这座城市的建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每一栋都在这片土地上扎着根。现在沈氏营造也回来了，虽然还不是完整的样子，但根已经回到了该在的土壤里。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握着的那支笔，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拔了下来，笔尖暴露在空气中，墨水大概已经干了。她把笔帽重新盖上放进了包里，包的深处摸到了母亲那张照片的边缘，她没有拿出来，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