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营造的董事长办公室在虹桥路那栋法式别墅的二楼,沈父养病期间这里空了很久,窗台积了一层薄灰。沈知意推开门的瞬间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窗帘拉开着,午后光线正对着窗外的桂花树满目金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甜丝丝的。
办公桌是老式的红木,桌面被玻璃板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沈知意弯腰去看——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别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上画房子,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就是一个家的全部。旁边还有一张沈氏营造成立十周年的合影,爷爷站在正中间,父亲站在他右手边,继母站在后排,年轻时的笑容在黑白照片里有些模糊。
她把玻璃板掀开把那些照片抽出来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老照片”三个字,放到一边。办公桌的抽屉一个一个打开,文件、印章、记事本,全是有条理的旧物。最底层的抽屉锁着,钥匙不在原处。沈知意找了一圈没找到,从桌上拿起一支回形针掰直,捅进锁孔拨了几下,锁舌弹开了。
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旧箱子。深蓝色的塑料外壳,边角磨得发白,提手断了一边。沈知意认出来了,这是大学时用的收纳箱,毕业时打包带回来的,后来被继母塞进某个角落,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她蹲下来把箱子从抽屉里拽出来,打开卡扣,掀开盖子。
箱子里塞满了书和本子。建筑史教材、设计课笔记、几本素描本、一沓用过的草图纸,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碎——公交卡、电影票根、食堂饭票、清华东门的明信片。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每拿一样都停顿片刻,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相册,每一页都是十年前的自己。
最底下压着一个相框。木质的,漆面有些剥落了。沈知意拿起来翻过来,手指停了一下。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左边的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裙,头发散着,笑得很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右边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学生会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奖杯,侧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刻意的那种,是被人抓拍时来不及收起的自然。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2015年秋,行舟摄。”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笔迹她认得,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这是他写的,她知道。那年秋天清华建筑学院举办学术沙龙,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他作为学生会主席给她颁了奖。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看这里,她转过头发现他在看她,不是看镜头,是看她。快门声响了一下,这张照片就成了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合影之一。
她把相框放在桌上,翻开箱子最底层的素描本。纸张的边缘泛黄了但线条还很清晰,临摹的是建筑馆的走廊、图书馆的楼梯、大礼堂的穹顶。翻到后半部分笔触变了,不再是建筑,是肖像。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男生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专注的眼神。她没有画眼睛的细节,但那张脸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反复修改过好多次,纸面上留下了橡皮擦过的痕迹。
“知意姐?”王思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知意没有回头,把素描本合上放进抽屉,动作很快但很稳。“在收拾东西,进来吧。”王思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扫过桌上的旧物停在那个相框上。她弯腰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认出顾行舟,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咖啡放在桌上,在旁边帮忙整理那些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知意的表情,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意的脸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在阳光下重新显现。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放进抽屉那个最里面的角落,拉开第二个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小雨,帮我查一下。顾行舟当年出国前,有没有给我寄过什么东西。”王思雨正在叠那些旧图纸,听到这话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点了头说好。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桂树密密麻麻的金色花朵缀满枝头,有几枝伸到了二楼的窗沿,伸手就能碰到。她没有摘花,把窗户开大了一些,让香气更充分地涌进房间。身后王思雨把旧书摞好放进纸箱,脚步很轻怕打扰她。
“大学时候的旧东西,有些年没打开过了。”沈知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在她身后把轮廓镀上一层金。“我跟顾行舟是在清华认识的。他高我两届,学生会主席,拿了国际竞赛金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王思雨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像听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沈知意停顿了片刻继续说。“后来他走了,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微信不回,电话停机,我托人打听,只听说他出了国。我以为他放弃了。现在想想有些事不是放弃,是不得不走。”她没再看王思雨的目光落在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晃,几朵花落下来趴在窗台上悄无声息的。
王思雨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沓旧图纸。她想问那封信后来找到了吗,但看到沈知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沈知意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困惑——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困惑,对一个人消失又出现、出现又保持距离的困惑,对自己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的困惑。
“知意姐,如果当年那封信没有被拦下来,你会怎么回?”王思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沈知意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尘埃浮动的轨迹在光柱里缓慢旋转。“不知道。但至少不用等八年才知道答案。”
她把窗台上的落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几朵细碎的桂花,金黄色的,散发最后的香气。看了看放在窗台上没有带走。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那张照片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没有拿出来,关上了抽屉抽得严严实实的,像要把一段往事暂时封存起来。
“信的事查到了告诉我。”
“好。”王思雨抱着纸箱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别墅一楼有人说话,是保姆王阿姨在跟花匠讨论那棵桂花树要不要施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混着桂花香,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曾经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红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她站在那片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既不是完全在光里,也不是完全在暗处,就像她和顾行舟的关系,说不上近了也说不上远,说不上开始也说不上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