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一沓报表放在沈知意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办公室里的桂花香还没散尽,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红木桌面晒得温热。沈知意拿起最上面那份报表翻了翻,不是财务数据,是最近两个月参与投标的项目清单,一共七个,有住宅、有商业、有公共建筑。七个项目的命运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次报价之后对方都会以“有更低的报价”为由要求压价。“最低的那个比我们低了百分之三十,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周建国摘下老花镜在衬衫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沈知意把清单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目光在每一行报价上停留。对方报价的数字之间有着精确的规律——永远比她低百分之三十左右,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她让利的极限之外。她靠到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着天花板。那盏灯修过一次之后再也没闪过,今天却微微颤了一下,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我查过了,是陆氏集团联合了两家小公司,一家叫鼎盛设计,一家叫华创建筑。他们组了一个什么联合竞标体,专门狙击我们的项目。陆正庭虽然把沈氏营造的股权卖了,但陆氏集团还在运营,资金盘子不小。三家联合起来打价格战,我们扛不住。”周建国把手里的几份打印件递过来,是行业里人传过来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告,但圈子就这么大,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
沈知意拿起那几页纸扫了一眼,鼎盛设计、华创建筑,名字很陌生。工商信息显示两家公司都是近半年才注册的,注册资本不高,背后股东结构复杂,层层穿透之后隐隐约约能看到陆氏的影子,藏得很深但不难查。
王思雨端着咖啡进来听见了后半截对话,杯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陆正庭把股份都卖给我们了,还要搞我们?他疯了吗?”周建国苦笑了一下,点了根烟在窗前吸了一口开着窗户,烟雾刚飘出去就被风吹散了。“不是疯,是商人本色。他卖股份是因为缺钱,不是因为他想放过你。现在缓过一口气来了,当然要找回场子。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走了,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一些影子像潮水一样从墙角漫上来。她看着墙上那面知意设计的项目地图,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上海市区及周边城市,每一个红点都是她和团队拼下来的。现在有人在谋划一个一个地拔掉它们。
“他们的策略很简单。用低价抢项目,亏本也要做,目的是拖垮我们的现金流。我们没有上市,抗风险能力不如他们。”沈知意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陆氏集团总部的位置上。“他们可以亏一年两年,大不了增发股票稀释股权。我们亏半年就要断粮。滨江项目的回款周期长,文化中心的工程款是按节点支付的,中间的空档期正是现金流最紧的时候。陆正庭选这个时候动手,说明他算过了我们的账期。甚至可能比我们自己算得还清楚。”
周建国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沈知意。烟头在白色的大理石窗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像句号但太模糊了。“如果持续这样,下半年的利润会大幅下降。滨江项目的回款还有三个月才能到账,文化中心的预付款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账上的现金撑不了太久,最多半年。”
王思雨站在旁边攥着咖啡托盘的手在发颤。“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项目抢走?那些项目我们前期投入那么多精力,方案改了无数版——”声音卡住了。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快谢了,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花匠前两天刚扫过,今天又落了一层,风一吹就卷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还没来得及收拾。远处的天际线下,陆氏集团的大楼藏在层层叠叠的建筑后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我们不能跟他们拼价格。拼价格是死路,他们有人输血,我们没有。我们要拼的是技术壁垒和文化价值。他们可以压价,但他们做不出我们的方案。滨江综合体的绿色建筑技术,文化中心的廊桥和园林体系,他们抄不走。”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建国和王思雨,声音不大但很稳。“另外,沈氏营造的资产可以为我们提供抵押贷款。那块地在虹桥商务区,评估价至少两个亿。先稳住现金流,不能断。”
周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抵押贷款需要时间,审批流程至少两个月。这期间的项目怎么办?”
沈知意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项目清单挑出其中一个,橙色的记号笔在项目名称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这个项目让给他们。他们接了肯定会亏,让他们亏。我们集中精力打有把握的仗。不能面面俱到的时候,就学会取舍。”
王思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沈知意笃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周建国点了点头,把那份清单收进文件袋里装上拉链,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知意,你越来越像一个企业家了。不是设计师了,是企业家。企业家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关于设计的好坏,是关于生死的选择。”
周建国走了。王思雨也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快落尽了,枝头的金黄变得稀疏,像人到中年的头发,秃一块密一块的不再丰盈。风一吹最后几朵花也飘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草地上悄无声息。
她想起一年前在出租屋的那面墙上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账户里只有八万七,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算着花。现在她坐在沈氏营造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名下有价值数亿的资产和土地,一年之间天翻地覆,但陆正庭还是不肯放过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行舟的消息。她拿着手机没有立刻点开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了片刻还是没有点开。锁了屏放在窗台上,窗外风声大了一些,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她看着窗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一年前她什么都不怕,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现在她有了很多东西——公司、团队、名声、还有那些正在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建筑。拥有的越多,害怕失去的也越多。但怕不解决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资金方案”,第一份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沈氏营造资产抵押贷款可行性分析。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窗外天快要黑了,路灯还没亮,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但路灯很快就会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