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投标清单,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上海的秋末总是这样,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纱布,阳光透不过来,院子里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
“这个月我们参与了四个项目的竞标,只拿到了一个。”他把清单摊在桌上,红笔标注的数字比上次更多了。沈知意拿起来扫了一眼,三个丢失的项目,竞争对手的报价分别比她的低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八、百分之十五。数字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都刚好压在她的盈亏平衡线以下,让你知道对方是故意的,但拿不出证据。
“另外三个都被陆氏的联合竞标体抢走了。”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像刀刻的一样深,“鼎盛设计中了两个,华创建筑中了一个。我让人查了一下他们的中标价,没有一个能赚钱的。鼎盛那个办公楼项目,按他们的报价算下来,每平米要亏两百多块。华创那个更离谱,直接把基坑支护的钱都省了,施工图阶段肯定会出问题。”
沈知意把清单放下,目光落在那排红色数字上。它们像一排整齐排列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他们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我们没饭吃。陆正庭打了一辈子仗,别的本事没有,耗死对手的经验比谁都丰富。”
王思雨从财务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做好的现金流预测表。她的脸色比上次做表时凝重了很多,报表上的数字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有几行已经接近橙色。“我们的现金流还能撑三个月。滨江项目的第二笔进度款要下个月底才能到账,文化中心的施工图设计费要等节点验收后才付。这三个月里我们还要支付员工工资、办公室租金、供应商的材料款——”她把报表翻到第二页,指向最后一行,“如果接下来两个月一个项目都拿不到,年底就会出问题。”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远处振翅。“知道了。”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些,院子里的枯叶被卷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连串干燥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不能被动挨打。我们要主动出击。他们打价格战,我们就打品牌战。我决定把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申请国际专利。”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同时参加明年的国际绿色建筑大奖。如果获奖,我们的品牌溢价会大幅提升。到时候客户选我们不是因为报价低,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好。这个方向是对的。”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了久违的硬度。
王思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周建国重新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报表上点了一下。“但申请国际专利和参加评奖都需要时间和资金。PCT国际专利申请的官费和律师费加起来至少三四十万,如果进入多个国家,费用还要翻倍。国际绿色建筑大奖的申报材料需要做全套的技术评估报告和第三方认证,没有大半年下不来。短期内,我们还需要解决现金流问题,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思雨咬着笔帽,忧虑在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们。“沈氏营造在虹桥商务区那块地,评估价两个亿。抵押给银行贷两千万出来,够我们撑一年。另外,我可以找顾行舟谈一笔过桥资金,短期周转,利息按市场价算。”
王思雨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你确定要找他?你上次说不想欠他人情,这次——”沈知意没有让她说完。“公事公办。他是投资人,我是企业家。资金需求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他不是在帮我,是在做一笔有回报的投资。两回事。”
王思雨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下去。沈知意的表情是那种你明知道她在逞强但又找不到证据反驳的笃定。她一直是这样,说一不二,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职业盔甲里,偶尔有人想帮她脱一件,她说不用了,我不冷。
周建国把报表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抵押贷款的事我来联系银行。顾行舟那边,你自己谈。”走到门口像想起什么,停了一下没回头。“知意,你总是说公事公办。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不是所有的帮助都能用利息还清。”
门关上了。王思雨也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知意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院子里保洁阿姨把落叶扫成一堆,刚转身风又把它们吹散了,落叶铺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灰褐色的颜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顾行舟的聊天框,上次的消息还停在他说的那三个字——“我找找。”她一直没有回复,不知道回什么,也怕催得太紧显得太急切。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顾行舟,我公司需要一笔过桥资金,想跟你谈一下。按市场利息算。”发出去之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消息就回过来了。“好。什么时候?”
沈知意的手指又悬在键盘上。她看着这两个字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时间,又打了一家咖啡馆的名字。不是私人会所,不是餐厅,是一家中环路边上的咖啡馆,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对面坐着谈事的那种地方。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再回复了。沈知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天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在枯叶上镀了一层暖色,但那点暖色救不了落叶正在死去的事实。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她说公事公办,他说好。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不知道他是在配合她的“公事公办”,还是真的觉得这就是一笔普通的生意。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窗外风大了起来,香樟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最后几片叶子也坚持不住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关灯,锁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又灭,像某种无声的护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