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沈知意正在审文化中心的暖通图纸,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风管和水管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络。右下角弹出来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顾行舟,标题只有几个字——“给知意的信,2016年3月”。鼠标指针在那个标题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差点启动。她深呼吸了一下,点开。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第一页是 scans 的手写信,白色信纸,蓝色墨水。顾行舟的字她认得,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跟便签上那寥寥几行不同,这封信写满了整页纸,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末尾几行几乎像是在纸上奔跑。
“知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机场了。不是想不告而别,是不敢当面跟你说。我怕看到你的眼睛就走不了了。家里出事了,我必须回去。不是我想放弃你,是我不能看着顾氏倒下。我爸病重,董事会内斗,几个叔叔联手表哥在暗中转移资产。陆家趁火打劫,在项目上截胡,在资金上卡脖子。如果我不回去,顾氏可能就不在了。不是可能,是一定。”
沈知意的目光停在“不敢当面跟你说”这行字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他消失前最后一面,在清华建筑馆门口,他拿着奖杯侧头看她,快门声响了一下。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站着。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建筑馆门口那张照片,我洗了两张,一张留在我这里,一张夹在信里寄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换一种方式,会不会不一样。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家族、责任、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每一样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沈知意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什么时候流的泪,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键盘上,无声无息地渗进键帽之间的缝隙里。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页面往下翻。
“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顾氏稳定下来,我会回来找你。如果你愿意等,我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离开。如果你不愿意等,我不怪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的未来里一直都有你。行舟。2016年3月。”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三年。他说的三年,她等了八年。不是他失约,是信没有送到,而他人已经走了。她在清华的宿舍里等了三个月,每天查信箱,每次经过收发室都要进去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往后翻,PDF还有第二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信封的背面,收件人地址栏写着“清华大学紫荆公寓X号楼XXX室沈知意”,寄件人地址栏写着“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顾行舟”。信封的右下角有一行红色圆珠笔写的小字,是快递公司的备注——“收件人拒收”。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指尖攥着鼠标,指节发白。她从来没有拒收过任何快递。从来没有。那年三月她每天都在等,等他的电话,等他的消息,等他的解释。怎么可能拒收?怎么可能?
翻到最后一页,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手写体,用的是钢笔,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PS:这封信如果没能送到你手上,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在一起。但我的承诺不变,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身边的人是谁,我都会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沈知意坐在那里,泪水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顾行舟的聊天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那天公事公办的约定——咖啡馆,谈过桥资金,按市场利息算。她把那段对话往上翻,翻到他说的“我找找”,翻到她说“我想看”,翻到他说“好”。手指停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这一次没有任何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信我看完了。我想见你。”
消息显示已读。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在等这句话。“好。什么时候?”
沈知意几乎没有停顿。“现在。”
对面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看时间,也大概是被“现在”这两个字吓了一跳。回复很快来了,简简单单,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明天行不行,只说了一个字。“我来接你。”
沈知意锁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画出一小片温暖的圆,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绕着灯泡转圈。香樟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最后几片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随时会熄灭的炭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卫衣,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刚从图纸堆里爬出来的样子算不上体面。她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换件衣服,念头刚起来就被自己否定了。这不是去谈判,不是去参加晚宴,是要去见他。
她先是把电脑关了,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钥匙在裤子口袋里已经在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还开着的邮件。屏幕已经休眠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了片刻,转身关灯锁门,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