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包间在虹桥路一栋老洋房的顶层，推窗能看见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枝头的金黄变成了深褐色的残蕊。沈知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手里攥着那封打印出来的信，纸张被攥出了褶皱。她把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信纸的折痕处快要磨破了。
顾行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桂花树的枝杈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那道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两个人都没说话。沈知意把手里的信放在桌上推过去，纸已经被她攥得起了毛边。顾行舟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桌上。
“信为什么会被退回？”她问了。
顾行舟坐在茶桌对面，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杯壁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图案的线条在他的指尖下一圈一圈地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我父亲。”声音很低，“他让人拦截了那封信。他不想我因为感情分心。”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指攥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瓷器传来微凉的触感，没有松开。“快递公司说收件人拒收。是你父亲让人冒签的？”她问。他没有否认。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枝条刮过窗玻璃，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我回国后，接手顾氏。内斗、外患、资金链紧绷，每一样都焦头烂额。用了三年才稳住局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左手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白色凸起的疤痕在修长的手指上蜿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知意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等你等了三个月。”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点湿润，但没有哭。
“每天查信箱。每次经过收发室都要进去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没有。什么都没有。”声音开始发抖，她咬了一下嘴唇稳住了，“后来你出国的消息上了校内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清华建筑系学霸顾行舟放弃哈佛全奖回国接班’。我才知道你已经走了。不是去了哈佛，是回了顾氏。”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以为你选择了家族，放弃了我。”
顾行舟的手伸过来，指尖触到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发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笔磨出来的，这么多年了没消。“我等了三年，不是因为不想找你，是不敢。顾氏还没站稳，陆家还在打压力，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拿什么去找你？”停了片刻，手指收紧了一些。“等我终于有底气去找你的时候，你和陆景川已经在一起了。我以为你等不了，选择了别人。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那封信要是送到了，你会怎么回。”
沈知意看着他。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些属于商场上精明强硬的部分在这间茶室里都消失了。他不再是顾氏集团的掌门人，只是当年站在清华建筑馆门口拿着奖杯的那个少年。侧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快门声响了一下。那张照片还在相册里，纸都泛黄了。
“我会回‘我等你’。”
眼眶红了但没有掉下来。
“我不会再走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灯光下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茶室外有服务员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窗外的桂花树枝条停止了摇晃，风停了。沈知意的指尖在那道疤上缓缓划过，从指根到中间关节，沿着白色凸起的痕迹，像是在读一行盲文，上面写着一些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故事。
指尖停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们都误会了彼此。”这不是问句，是陈述。顾行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的表情，也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沈知意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弧度很小但那是真心的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服务生敲门进来续水。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动作不约而同得快又带着某种默契。服务生倒完水出去了，门关上了。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新的，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放下杯子，握着它感受掌心里那点灼热的温度。这一次热的，不是凉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梦。
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顾行舟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她的。他说这次不会再走了。沈知意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八年后的自己，也看到了八年前那个在清华建筑馆门口笑得很傻的女孩。两个人在这一刻重叠了，中间相隔的八年被那封迟到的信和最坦诚的对话填满。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