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地点在顾行舟的办公室。不是顾氏集团总部那间冷灰色的高管会议室,是他私人会所二楼的书房。沈知意到的时候,林助理已经把投资协议准备好了,薄薄几页纸放在红木茶几上,旁边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顾行舟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拔。
沈知意没有坐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已经谢尽了,枝头的残蕊在秋末的风里瑟瑟发抖,树下落了一层深褐色的碎屑,像铺了一层旧茶叶。
“知意设计遇到了现金流问题。陆氏在打价格战,我们已经连续丢了好几个项目。需要一笔过桥资金撑过这段时间。”她转过身看着顾行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称量,“我想以沈氏营造的资产做抵押,向你借款。两千万,周期一年,利息按市场价算。”
顾行舟把钢笔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她的表情跟上次在茶室时完全不同。那时眼眶红着,声音发抖,是一个等了八年终于等到答案的女人。现在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是知意设计的创始人、沈氏营造的董事长。两副面孔,同一个人。
“不用抵押。我以正式投资人的身份,追加投资两千万,占股从百分之十五提到二十。估值按你公司目前的水平算。”他拿起那几页投资协议递过来,沈知意没有接。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利用你的感情。”她看着他。
顾行舟的手没有收回去,协议还举在半空中,纸张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这是商业决策。我看好知意设计的未来。陆氏打价格战是因为他们慌了,你的技术壁垒和文化价值才是长期竞争力。而且,你母亲的绿色建筑技术一旦获得国际认证,估值会翻倍。两千万换百分之五的股份,是我占便宜。”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接过协议翻开。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对赌协议,没有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人情”的东西。每一行字都是冷冰冰的商业语言——投资金额、持股比例、股东权利、退出机制。她把协议合上,说“我需要让周叔看一下。”
“应该的。”
周建国仔细看了几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手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这个条件很公平。顾总没有占我们便宜,也没有故意让利。就是一笔正常的商业投资。”他把协议推回来,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一瞬,“知意,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知意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短,但每一画都很清晰。顾行舟也签了,林助理盖上公章,协议生效。
林助理把文件收进档案袋退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两个人。顾行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知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想着那些画过的图纸,每一个案子的成功或失败都咬紧牙关一个人扛,不是因为不需要别人,是不敢依赖别人。一旦依赖了,就怕失去。
这次不一样。他说的是合伙人。对等的,并肩的,不是施舍与被施舍的关系。
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上海市区天际线在远处起伏,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谢谢你。”
“不用谢。”
院子里有鸟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从桂花树上飞起来,掠过院墙消失在天际线后面。沈知意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站了很久,手里的投资协议已经被她攥出了温度。窗外的阳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