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浑身裹满了黄褐色的泥浆,如同两个从地里刨出来的泥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弥漫着一股木头发霉和存放旧物的味道,这里似乎是个储藏杂物的暗间。
而暗间的外面,正传来一阵阵喧嚣。
锣鼓喧天,胡琴凄厉,还有一个高亢的男声在唱着戏文:“……画戟对偃月,一合定输赢!刀过处,人头滚滚落埃尘……”
是《斩颜良》!
李长生心里一动,推开眼前一堆破旧的戏服箱子,从一道木板墙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灯火通明,正是村子中央那座老戏台的台下。
台上,一个红脸长髯的关公扮相的演员,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村民,看得如痴如醉。
而就在正对戏台的首桌,那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端着一杯热茶,神情自若地看着戏的人,不是村长李德全又是谁!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李德全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戏台下方储物间的方向。
当他的视线和从木板缝隙中透出的、那双满是泥浆却锐利如鹰的眼睛对上的瞬间,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一滴滚烫的茶水从杯沿偏转,溅落在他整洁的中山装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只是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依旧盯着台上,右手却在桌下,对着侧后方负责拉胡琴的琴师,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琴师的琴声没有丝毫变化,但眼角的余光却接收到了信号。
就在此时,台上扮演关羽的演员一声暴喝,手中偃月刀猛地一记虚劈,刀光闪烁。
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光,顺着刀锋的轨迹,从演员手中一闪而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戏台后方二楼的一处包厢。
李长生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空气被高速划破时发出的、金属震颤般的高频嗡鸣,正从自己头顶的木梁结构上一掠而过。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处二楼包厢紧闭的窗户。
那道尖锐的嗡鸣声刚一掠过,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彻底消散,二楼包厢里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噗通”声。
声音不大,瞬间就被台上关公那声威风凛凛的暴喝和震天的锣鼓给盖了过去。
台下的村民们看得如痴如醉,没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只有李长生,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雕花木窗。
窗棂是老式的,镂空雕着“福禄寿”的字样,木头漆色暗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就在此时,戏台上,那红脸的关公一个漂亮的旋身,手中青龙偃月刀的刀尖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芒,嘴里唱腔拔高:“刀过处——”
台下的叫好声未起。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扇紧闭的包厢窗户,其中“禄”字样的镂空窗棂,猛地向外一凸,木屑迸裂。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裹挟着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那破口处挤了出来,直挺挺地朝着戏台中央砸了下去。
“啪叽。”
那东西砸在戏台的木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红脸关公的脚下。
是一颗人头。
双目圆睁,嘴巴微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听戏时的错愕。
正是村里的二把手,李长发。
脖颈的断口平滑得像镜面,温热的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半个戏台,将那红脸关公脚下的白色靴子染得通红。
死寂。
长达三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捅进了这潭死水。
整个戏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村民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哭喊声、尖叫声乱成一团。
李长生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像一台超频运转的冰冷机器,瞬间将所有画面定格、分析。
包厢、反锁的门、钉死的窗、飞出的头颅。
一个完美的、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苏婉,待在这儿,别出来!”他低吼一声,不等苏婉反应,整个人已经像炮弹一样从储物间的木板墙后撞了出去。
他顾不上满身的泥浆,拨开混乱的人群,径直冲向戏台侧后方的楼梯。
楼梯是老旧的木质结构,踩上去嘎吱作响。
二楼的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尽头就是李长发所在的那个包厢。
房门紧闭,门轴上还插着一根从内侧闩上的粗木门栓。
李长生一脚踹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纹丝不动。
他没有再试,而是将耳朵贴在了门缝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发儿!我的发儿啊!”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上来,是李长发的母亲,李大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