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办公室。四十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坐在会议桌前翻看母亲的手稿复印件,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指尖在某个数据上点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翻阅母亲二十多年前的手稿,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把一件珍藏已久的宝贝第一次拿到外人面前展示。王思雨在旁边沏茶,水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律师,文档您看过了。我们想启动PCT国际专利申请。”沈知意开门见山。
林志远合上手稿复印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PCT国际专利申请,周期大约十八个月,费用约八十万,包括官费、律师费和翻译费。如果进入国家阶段,每个国家还要额外费用。你们预算够吗?”
周建国从旁边插了一句,“钱不是问题。”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钱确实是问题,但在专利这件事上她不想让钱成为问题。林志远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委托协议放在桌上,厚厚的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印得清清楚楚。
“这些手稿我看过了,日期的连续性、实验数据的完整性、签名的真实性都很好。如果这些原始记录能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证明原创性的把握很大。”他的手指在手稿复印件上轻轻点了一下,“但PCT申请对文件的规范性要求很高。实验记录需要翻译成英文,专业术语必须统一,格式要符合国际规范。不能有任何模糊的地方。国际审查员不会像国内审查员那样通融,一个术语翻译不准确,可能整个权利要求的范围都会被缩限。”
王思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英文翻译我来负责。格式规范我可以先做一版。”
林志远看了她一眼,合上委托协议推过来。“如果没问题,签字后我们就开始。”
沈知意没有马上签,翻开协议一页一页看过去。她对法律条款不算精通,但每一个字都读了,看不懂的地方就多读一遍。林志远没有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翻到最后一页,沈知意拿起笔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就开始吧。”她说。
接下来两周,王思雨几乎住在办公室里。母亲的手稿一共三十二页,每一页都要扫描、归档、翻译。英文不是她的母语,但她的专业英语底子扎实,很多建筑术语信手拈来。沈知意审核每一段译文,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翻专业词典,有时为了一两个词的译法能讨论半个小时。
周建国偶尔进来看看进度,不多说话。王思雨眼下挂上了黑眼圈,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马克杯里的咖啡渍积了一层又一层,她懒得洗,每次都是倒掉旧渣泡新的一杯。
林志远每周来一次审阅文档进度。他的要求极其严格,每一条权利要求都要反复推敲保护范围,既不能太宽导致被现有技术驳回,也不能太窄让竞争对手轻易绕过。几次讨论下来,王思雨被折磨得够呛,但文档的质量肉眼可见地在提升。每一页都被林志远用红笔批注过,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遍布页边,像一幅用红墨水画的抽象画。
沈知意翻出母亲所有的原始手稿,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1998年3月的第一张草图,纸张泛黄,边角卷曲,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当年那个年轻女人在纸上勾勒出的建筑轮廓。1999年的实验数据记录,表格画得工工整整,数字写得一笔一划,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有签名和日期。2000年的节点详图,钢笔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的尺寸精确到毫米,每一笔都透着专业和严谨。
林志远看到这些手稿时,眼睛亮了一下。他一张一张翻过去,仔细核对了日期和签名的连续性,停下来拿起其中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放下。“这些原始记录是证明原创性的最强证据。不是复印件,不是扫描件,是二十多年前的原件。国际审查中,这种证据的说服力比任何专家证言都强。”他把手稿小心地放回文件袋,拉好拉链。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冬天快到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伸展,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枝头蹲着一只鸟,灰褐色的羽毛,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不管花多少钱,都要申请下来。这个技术是我母亲的心血,也是知意设计的护城河。”她转过身看着林志远,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如果我们不能保护自己的技术,陆氏的价格战就算赢了也没有意义。他们会一直抄一直压,永远没有尽头。这个专利就是我们的盾牌。下一次他们再想抄袭之前,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侵权诉讼。”
林志远把委托协议放进公文包,抬头看着她,扶了一下眼镜。“如果申请成功,这个技术可以在全球四十三个国家获得保护,涵盖所有主要市场。你们的竞争对手将无法模仿。这不是护城河,是铜墙铁壁。”
沈知意听到“四十三个国家”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开始吧。”她说。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香樟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那只鸟飞走了。王思雨端着新泡的咖啡走进来,把一杯放在沈知意桌上,一杯自己捧着。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在日光灯的光晕里。
“知意姐,你说这个专利要是申请下来了,你妈她会怎么想?”王思雨的声音很轻。
沈知意低头看着桌上那叠母亲的手稿。泛黄的纸张在灯光下透着暖色,像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样板间前,手里拿着图纸,对着镜头笑。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指尖触到冰凉的相纸。
“她会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