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沈知意正在看文化中心的外墙样板，手机响了，她摘掉安全帽走到一旁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兴奋，尾音微微上扬，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知意，国际绿色建筑大奖明年六月在瑞士举行，报名截止还有两个月。你的技术完全有实力参评，这个奖三年才颁一次，全球只有三个项目能获奖。含金量你知道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国际绿色建筑大奖，她当然知道。建筑行业里的人都叫它“绿色建筑界的奥斯卡”，不是因为媒体这么称呼，是因为它的评审标准严苛到令人发指。三年一届，全球申报的项目成百上千，最后获奖的只有三个。获奖方案会被收录进国际绿色建筑案例库，成为全球建筑院校的教材范本。建筑师的名字会刻在瑞士洛桑的荣誉墙上，跟历届获奖者并列。
“参评需要什么条件？”沈知意问。
陈永昌早已准备好回答，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背了很久的稿子。“提交完整的项目案例、技术报告，以及至少一个建成项目的实测数据。评审委员会要看的不只是图纸上的概念，是建成后的实际表现。能耗数据、碳排放数据、室内环境质量，每一样都要有第三方认证。”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滨江文化中心可以作为案例，但项目还在施工，主体结构刚封顶，距离竣工验收还有一年多。没有建成项目，就没有实测数据，没有实测数据就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我们可以用滨江综合体项目的数据，加上1:1原型模块的实测数据。”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问题。1:1原型模块还没有建，之前做的是1:10的模型，缩尺比例下测出的数据在学术上可以作为验证，但国际大奖的评审委员会不会认。
周建国站在旁边，把对话听了个大概。沈知意挂了电话，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她。“1:1原型还没有建，现在建来得及吗？工厂预制、现场组装、实测数据采集，至少要三个月。报名截止还有两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拒绝也没有质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两个月建一个从来没建过的东西，时间确实紧张，但不是不可能。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那面墙。滨江文化中心的方案图纸、绿色建筑技术参数表、专利申请文档，每一份都贴在墙上。最中间是母亲那张照片，站在样板间前笑着。身后那个建筑是1:1的原型，松江工厂，那天阳光很好。
“那就建一个1:1的原型模块。在工厂里搭建，花费大约三百万。”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王思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够发好几个月工资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知意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沈知意脸上没有任何犹疑。
周建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那个1:10的模型在测试中成功完成拆装的那天，他们从松江回来的路上每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如果1:10能成功，1:1也能。
“这个决定很大胆。但如果获奖，知意设计就能走出国门。不是在上海跟陆氏抢项目，是在国际舞台上证明自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沈知意从墙上摘下母亲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工厂里，身后是那个她用业余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原型。“我母亲没有等到她的技术被认可的那一天。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她把照片放回墙上，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方向说了一句。“这是我们的下一个战场。不是陆氏，不是价格战，不是那些无聊的流言。是国际舞台。让全世界看看中国建筑师能做出什么样的设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王思雨第一个反应过来，说建原型的事她来协调工厂。赵磊说他来负责结构设计和构件拆分。周建国说材料采购和成本控制他盯着。
沈知意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笑，是那种知己知彼、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身边这些人会跟她一起往前走的笃定。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舟的消息。“听说你要参评国际大奖了？”她回复两个字:“嗯。”顾行舟又说:“需要什么，跟我说。”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打了几个字:“需要你把公司管好，别的我自己来。”顾行舟回了一个字:“好。”
沈知意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马克笔走到墙边，在倒计时计划表旁边写下了一行新字——1:1原型模块建设，预算300万，工期两个月。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墙越来越满了。从最初的三行目标到现在的几十条任务，每一条都是从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脚印。
王思雨在楼下喊她去工地，她应了一声拿起安全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面墙。母亲的照片在最中间笑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