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全开着，白炽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沈知意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一张倒计时计划表，两个月六十天，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任务节点。选址定在松江的那家工厂，上次做1:10模型的那家。厂房够大，层高够高，地面承重没问题，厂长老张听说要做1:1的原型，激动得脸都红了，说林工当年就在我这里做的实验，二十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预算三百万，沈知意把数字写在白板最上方，用红笔圈了两圈。王思雨看着那个数字咽了一下口水，什么都没说。赵磊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沓母亲手稿的复印件，翻到连接件那一页，目光钉在节点详图上，眉头微蹙，呼吸轻而缓，但每一寸呼吸里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散会的时候赵磊走过来，把手稿复印件递还给她，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知意姐，这是我参与过最有挑战性的项目。在景晟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回来，我会错过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沈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接过手稿点了点头。赵磊转身走了，背影比以前直了一些。
原型建造的第一周，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赵磊带着两个年轻工程师在工厂蹲点，负责结构拆分和构件预制。模块化单元的标准尺寸定下来了，每个单元都是一个完整的建筑模块，结构、保温、水电、装修全部集成。赵磊把模型在电脑里拆成几百个构件，每一个都要出加工图。他在工厂办公室支了一张行军床，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画图，桌上的咖啡杯摞得老高，每一杯都没喝完，凉了就倒掉重泡，泡了又凉。
王思雨负责联系供应商。模块化单元的连接件需要精密加工，国内只有少数几家工厂能做。她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无数封邮件，一家一家对比价格、工期、加工精度。有的报价太高，有的工期太长，有的精度达不到要求。跑了两趟昆山，一趟常州，终于在第三周敲定了一家。回来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没发完的邮件，光标一直在闪。
沈知意几乎每天都去工厂。从市区到松江，四十分钟车程，有时候一天跑两趟。周建国说她太拼了，她说这是我母亲的技术，我不能让它出任何差错。每次去她都戴着安全帽蹲在构件旁边，拿卷尺量尺寸，用手电筒照焊缝，用笔在图纸上做记号。工人们一开始觉得这个女老板不好伺候，后来发现她不是挑剔，是比他们更懂每一个节点的构造原理。她说起话来跟工头没什么两样，粗话顺溜得很，有一回指着焊缝跟师傅说“这焊得像狗啃的一样，返工吧”，师傅二话没说拿角磨机磨掉重焊了。
第三周的周四，问题来了。
赵磊做了一个完整的单元模块试拼装，把加工好的构件按顺序摆在地上，用吊车一片一片吊装。框架搭起来了，外墙挂上去了，连接件一个一个拧紧。全部装完花了六个小时，比设计时间多了一倍。赵磊皱着眉爬上去检查每一个连接点，发现好几个螺栓拧不紧，螺纹跟螺孔配合不好，间隙太大。用塞尺一量，间隙超了零点三毫米。他脸色变了，从梯子上下来，对沈知意说了五个字，脸色白得跟工厂的日光灯管一样。
连接件精度不达标，需要返工。沈知意蹲在地上，拿起一个连接件仔细看了看，螺纹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大批量快速加工时刀具磨损留下的痕迹。不是不能修，是工期要往后推了，可能来不及。
工人们在旁边抽烟，有人小声嘀咕说返工又要拖工期。赵磊蹲在地上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王思雨站在旁边，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的人都听见了。“返工就是。工期延误了，我们想办法抢回来。质量不能打折。”
她给供应商打了电话。对方说可以重做，但要多加十五天。她挂了电话站在工厂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厂区的路灯亮着，昏暗的光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橙色的圆。她拨了王思雨的号码，说找那家备选供应商，加急做，工期控制在十天，贵就贵，不怕。电话那头王思雨说好。
挂了电话沈知意没有马上回车间。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她把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远处上海市区的灯光在天边映出一片橙色的光晕，像永不熄灭的希望。她站在那里站了没多久，转身走回了车间。
工人们还在拆那些不合格的连接件，赵磊拿着扭矩扳手一个一个地拧松，动作很慢很仔细，生怕把螺纹弄坏了。王思雨在电脑前跟备选供应商发邮件，手指敲得飞快，键盘声响彻空旷的厂房。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水很烫，她握着杯子没喝，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车间里散落一地的构件，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时间很紧，钱在烧，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她在这些嘈杂和混乱里感到一种踏实，比任何胜利都让人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