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脸色比厂房的日光灯管还白。他把手里的连接件递给沈知意，金属表面还有加工时留下的切削液痕迹，摸上去滑腻腻的。他用游标卡尺量了其中一个关键尺寸，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在某个位置上。“公差超出了设计要求零点二毫米。虽然看起来很小，但累积起来会影响整体结构的稳定性。一个超一点，十个就是两毫米，一百个就是两厘米。到那时候构件装不上去不是精度问题，是结构问题。”
沈知意接过卡尺自己量了一遍。显示屏上的数字跟她看到的一样，反复量了三次手指很稳，但心里已经在算账。零点二毫米，不到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在别的行业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模块化建筑里，这是天堑。高精度连接是模块化系统的命脉，精度不达标，所有的承诺都是空话。
原供应商的电话是王思雨打的，开了免提。对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你们的精度要求太高了，国内没有几家能做到。我们都是按国标最高精度加工了，你们还要再高一级，那不是民用标准，是航空标准。要不你们改一下设计要求？”
沈知意拿过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改设计要求不可能。你们做不到，我们找能做到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赵磊和王思雨，工厂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往这边飘。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她没有理会，拉着赵磊蹲在构件旁边，用记号笔在水泥地上画受力分析图。两个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确定了一个事实——精度必须达标，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设计改了就不是母亲的技术了，不是母亲的技术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原型。赵磊把地上的图擦掉，站起来说我去联系新的供应商。
王思雨打了三天电话。通讯录里的号码从几家扩展到几十家，从长三角找到珠三角，从珠三角找到京津冀。有的报价太高，有的工期太长，有的直接说做不了。第三天下午王思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沈知意走过去，她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工厂简介——上海松江，给航空航天做配件的精密加工厂，设备是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精度等级比他们的要求还要高一级，以前给大飞机项目做过结构件。
“价格高出百分之三十。”王思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烧旺的火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沈知意看了一下报价单，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一两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响。“约他们，明天上午我去谈。”
新工厂在松江工业区，离他们做原型的厂子不远。沈知意到的时候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铝合金的连接件样品，是连夜赶出来的。陈总带她参观了车间，五轴加工中心在厂房里一字排开，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工人们在机器前忙碌着，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沈知意在每一个工位前都停下来，看工艺流程，看成品的表面质量，看质检员的检测记录，看得很仔细，不问清楚不往下走。
陈总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客户，但很少见到一个女人对机械加工这么懂。她指出的几个问题连他车间的质检员都没注意到，包括一个倒角的尺寸偏差了零点一毫米，那个位置不承重，但对装配手感有影响。
谈判在会议室进行。陈总开的价格比王思雨报的还高了一些，说加急赶工要占产能。沈知意没有还价，从包里拿出那份连接件的图纸放在桌上，指着一行技术要求说如果这批活能提前一周交，以后所有的连接件都给陈总做。陈总看着那行字，拿起图纸翻了两页，又看了看她。
“半个月。最快半个月。再快不行了，精度保证不了。不过有一个条件，以后这种精度的活不能再砍价。做惯了航空件，价格下不来。你们搞建筑的，别拿我们跟普通机加工比。”
沈知意点了头，伸出手。“成交。半个月后交货，违约金按合同价的百分之两百。”
陈总愣了一下，笑了。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干燥而有力，握得很重。“小姑娘，你比你妈还厉害。”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陈总说二十多年前你母亲来我这里做过连接件，也是这个精度要求，也是这个不容商量的语气。那时候国内还没这么好的设备，她用普通机床一刀一刀试出来的，试了两个月。我仓库里还留着她当年的样品，舍不得扔。
沈知意没有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陈总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黄铜连接件，表面氧化发暗了，但螺纹还是清晰的。他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心底。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沈知意把那枚黄铜连接件装进口袋里。手插在口袋中，指尖一直摸着那个小小的金属块，凸起的螺纹在指腹上一圈一圈地划过，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一圈一年。
回到办公室，她把那枚黄铜连接件放在桌上。王思雨凑过来看，明白了什么，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赵磊拿起来看了看，用卡尺量了一下精度，手微微抖了一下。精度跟设计图纸几乎一致，用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普通机床。他把连接件小心地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不是在恭维。“林工是你妈，也是我老师。”赵磊回到工位继续画图。
沈知意把黄铜连接件收进抽屉，跟顾行舟的便签放在一起。拉开抽屉的时候两个东西并排躺在一起，一个是八年前的等待，一个是二十多年前的坚持，材质不同年代不同，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次经历告诉我们，核心技术不能依赖外部。以后关键部件我们要自己生产。不是不想外包，是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如果我们自己有精密加工能力，今天的麻烦根本不会发生。”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王思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周建国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赵磊什么都没说已经在想设备选型了。沈知意在倒计时计划表旁边写下了新的一行字——自建精密加工车间，启动研究。窗外天快黑了，松江工厂那边陈总大概已经开始安排生产了。半个月后新的连接件会按时送到。
沈知意站在窗前，手伸进口袋里那个黄铜连接件已经不在了，但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金属的凉意。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份凉意握进掌心最深处，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继续画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