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加班到晚上十点，工厂里只剩他和两个守夜的工人。1:1原型的构件散落在车间各处，新到的连接件已经验收完毕，明天一早就能开始拼装。他蹲在地上复核明天要用的构件清单，手电筒的光在图纸上晃了一下，余光扫到车间门口有两个影子。
他抬起头，两个人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站姿不像是来办事的。工人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门口，供应商不会不打招呼就来。赵磊把手电筒关了，车间暗下来，只剩顶棚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弹了一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赵磊注意到他们走的时候一直在看原型的构件堆场方向。他拨了保安室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保安老李带着人从侧门绕出去，在厂区围墙外面把那两个人截住了。
赵磊赶到的时候，老李已经把两个人按在墙上。两个男人，三十来岁，一个光头，一个留着平头，穿着廉价的夹克衫，身上有股烟味。老李从光头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又从平头身上搜出一把螺丝刀和一瓶不明液体，闻着像香蕉水。
“干什么的？”老李的声音很硬。
光头不说话。平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有人给钱让他们来搞破坏，别的不知道。
赵磊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了出去。沈知意的电话在三分钟之后打进来，声音跟平时一样冷静。“报警了吗？”“老李报了。但这两个人就是干活的，上面还有谁指使，他们说不清楚，也可能不敢说。”“苏晚晴。她在逃，不敢亲自出面，就雇人动手。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干了。”沈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拍照留证据。让老李把人交给警察，其他的别管。”
王思雨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愤怒也带着无力感。“要不要报警？”沈知意说报警也没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就算是她指使，她也躲在境外，一时半会儿引渡不回来。王思雨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闷闷的。
警察来了，问了话，做了笔录，把人带走了。两个人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和两部手机，手机里没有存任何联系人的信息。警察说这种情况很难追到幕后指使者，大概率拘留几天就放了。赵磊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警车尾灯消失在厂区门口。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攥着手机站了好久，转身走进车间把明天要用的构件一个一个搬到拼装区域，搬完又把所有的窗户检查了一遍，确认锁好了才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没成型的1:1原型。骨架搭了一半，在应急灯的光里像一个巨大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不言不语。他看了几秒，关灯锁门走了。
沈知意第二天一早去了工厂。带着王思雨和赵磊把整个厂区走了一遍，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入口每一处死角都看过了。在几个关键位置停下来，指着墙角说这里装一个摄像头，那边再装一个，仓库门口也不能漏。王思雨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记录位置。
“从今天起雇佣二十四小时保安。老李再找两个人轮流值班，不能有盲区。”老李点了头。
赵磊站在已经装了一半的原型模块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连接件，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脸上。工厂的天窗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苏晚晴越来越疯狂了。她会不会对知意姐你本人动手？”
沈知意正在看一块墙板的安装情况，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她不敢。她现在是逃犯，再动我的心思就是罪加一等。但她也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女人已经没有退路了，越是走投无路的人，越会做出疯狂的事情。所以我们更要小心。”
王思雨从旁边走过来，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次又咽回去了。苏晚晴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每次以为已经拔掉了，它又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扎你一下。
沈知意走到原型前面，伸手摸了摸已经装好的连接件。新的供应商做出来的东西果然不一样，表面光滑得像镜面，公差在她要求的范围内。把手指伸进螺孔转了一圈，螺纹干净利落。她用指尖敲了敲连接件的表面，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短促的回应。她弯腰拿起地上的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扣在头上。“干活。别让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影响我们。”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锤子敲在钉子上，每一下都扎在同一个位置，直到钉入木头深处再也不动。
工人们陆续回到工位，切割声焊接声锤击声重新填满了车间。1:1原型的骨架在一点一点地成形，裸露的钢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具正在生长出肌肉和皮肤的躯体。沈知意站在那片嘈杂和忙碌的中心，安全帽的带子勒着下巴，手电筒的光在构件上游走，检查焊缝检查螺栓检查每一个连接点的精度。有新来的工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女的谁啊，旁边人说老板，那人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干活，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了。
苏晚晴那个人迟早会把自己作死的。
赵磊把他的话接了过去，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我们动手，是她自己。沈知意没有接话，专心地检查一片墙板的安装精度。阳光从工厂的天窗倾泻下来，被钢结构的框架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光斑，落在正在成形的1:1原型上，也落在她身上，像一个正在为现代建筑穿上得体外衣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