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秘书推开陆正庭办公室门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凝重。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篇行业新闻,标题被红笔标注过——“沈知意入围国际新锐建筑师,绿色建筑技术同步申报国际大奖”。陆正庭拿起平板从头看到尾,把文字读了两遍,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积了一层薄灰,在午后的光线里灰扑扑的。
“她的技术一旦获得国际认可,知意设计的品牌价值会翻倍。”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跟孙秘书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价格战打不下去了。”孙秘书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等他的决定。陆正庭闭上眼睛。他想起一年前沈知意穿着婚纱站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陆景川站在台上说“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他当时没有阻止。不是不想,是不能。陆氏的资金链快断了,苏晚晴承诺的海外投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选择了默许,选择了让儿子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选择了那条最不体面但他认为最有效的路。现在回头看,那条路通向的不是救赎,是悬崖。
“通知鼎盛和华创,联合竞标体解散,价格战停止,以后正常竞标。”他睁开眼睛看着孙秘书,目光浑浊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秘书点了头转身出去,在走廊里差点撞上陆景川。陆景川的脸色很白,像被人抽走了血,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不能停!我们还有机会!”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嘶哑。他走进办公室双手撑在陆正庭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眼睛里布满血丝。“滨江项目我们输了,文化中心我们输了,但不代表以后也会输。价格战继续打,拖也拖死她。只要我们再撑一年——”
“够了。”陆正庭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扇门在陆景川面前关上了。他看着这个年轻时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突然觉得陌生。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陆正庭终于看清了他一直不愿意看清的东西。
“你还看不清楚吗?你已经输了。从你悔婚那天起你就输了。不是输给沈知意,是输给你自己。你选了一条最错的路,还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陆景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一种陆正庭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是一个发现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之后的恐惧。
“你不帮我,我自己来!”陆景川站直了身体,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陆正庭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通知财务,从今天起冻结陆景川名下的所有公司账户。景晟设计的往来款暂停支付。”
陆景川的脸白了一下,不是苍白,是一种灰白,像水泥干透之后的颜色。
“你要去送死,我不拦你。但陆氏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从今天起你的事情跟陆氏无关。你出去吧。”
陆景川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的树,树干已经烧焦了但根还扎在土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陆正庭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文件,不再看他。他站在那里站了不知多久,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一个已经走了一辈子路、如今双腿发软的老人。
陆氏大楼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玻璃门反射着他的脸,那张脸他快不认识了,眼袋很深,颧骨突出,跟一年前站在婚礼台上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已经熟悉到厌恶的冷静。
“我爸不管我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陆景川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了一丝他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愤怒,是某种比这些都更深更冷的决绝。“我还有一个计划。这次不是破坏她的工厂,不是搞价格战。釜底抽薪。”陆景川握着手机站在旋转门外。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他。他没有再问是什么计划,只是站在那里,被阳光晒着,声音干涩,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苏晚晴挂断了电话。
陆景川站在陆氏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那块灰色的logo。一年前他坐在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俯瞰整个上海,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现在他站在楼下连这栋楼都进不去了。不是门卫拦他,是父亲把他扫地出门,是命运把他从制高点推下悬崖,而他自己亲手选的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一步是被人逼着走的。他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行人,面容憔悴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这个曾经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陆家少爷。
办公室里陆正庭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手指才丢掉。窗台上已经积了几个烟头。他想起沈知意走的那天,穿着婚纱从宴会厅离开,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一个被悔婚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现在她站在国际舞台上,而他儿子落魄得连公司都保不住。“林晚棠,你生了个好女儿。”声音轻得像叹息,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