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沈知意没有去工地。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行李箱和一堆需要随身携带的文件——护照、签证、邀请函、演讲稿、以及那份存着母亲手稿扫描件的平板电脑。王思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充电宝往她包里塞，塞完又觉得不够，又拿了一个。
“知意姐，你真的不带我去吗？”王思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沈知意把演讲稿折好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这次顾行舟陪我去。你在家看好公司，注意苏晚晴的动向。她不会安分。我走了之后，她很可能有动作。办公室的安防系统我已经测试过了，假资料也准备好了。你每天检查一次报警日志，有异常马上通知赵磊。”
王思雨张了张嘴，把那些“我也想去瑞士看颁奖”之类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SUV，顾行舟还没到，两个保镖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知意姐，你跟顾总——”她没有说完整句话，用省略号代替了所有想问又不敢问的内容。
沈知意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立起来靠在墙边。她看了一眼墙上那面贴满图纸的板，母亲的照片在正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笑容一如既往地笃定。“等颁奖结束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王思雨看着她，没再问。
顾行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他没有让司机开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擦得很亮，倒映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香樟树。沈知意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车旁边打电话，语气简短，像是在交代工作。看到她出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先这样”，挂了。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应该吧。”沈知意把行李箱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什么。沈知意弯腰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拉出来扣上，卡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顾行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创意园。没有保镖跟着，他说这次他亲自开车，不需要别人。沈知意没有反对。
车子汇入延安路高架的车流，往虹桥枢纽方向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你不需要说话、对方也不会觉得被冷落的默契。收音机没开，空调的风声很轻，轻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知意看着窗外。高架两旁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铺展，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有几栋楼是她参与设计的，还有一些是她的竞争对手做的。以前路过这些楼会想这个方案哪里好哪里不好，今天什么都没想，脑子空空的，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
“知意。”顾行舟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轮廓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有些话我想在出发前说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当年的事，我们都误会了彼此。现在我不想再错过。等这次颁奖结束，给我一个正式的答案，好吗？”
沈知意没有说话。高架上的车流在窗外飞速后退。阳光从侧面照进车厢，在她的裙摆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光线在那条线的边缘微微发亮，像刀锋。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车窗上反照着顾行舟的侧脸，也反照着她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还没有被定稿的设计方案，线条都有了，关系还差最后一步确认。
“等颁奖结束。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答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车外的风噪盖过去。
“好。”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目光移回前方，车厢里又安静了。
虹桥机场的候机厅人不多。顾行舟去办托运，沈知意在安检口外面等着。她掏出手机给王思雨发了条消息，大意是已经到机场了。王思雨秒回，说办公室一切正常，苏晚晴那边暂时没动静。又发了一条说你要好好表现，末了加了一长串感叹号。沈知意看着那行感叹号没有回复。
登机之后商务舱的座位靠窗。顾行舟帮她放好行李，自己坐在外面。飞机滑行的时候沈知意一直看着窗外，跑道上的标线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最后飞机抬头，地面倾斜着从窗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云层和天空，上海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模糊。她想起那年在清华的图书馆里翻到一本建筑杂志，封面上是他在国际竞赛中获奖的方案。她把那本杂志借出来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在笔记本上抄了一段设计说明，抄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傻，但还是抄了。那本笔记本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就像很多年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样，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顾行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炽热，是一种温和的注视，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但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沈知意偏过头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先移开了，从包里拿出演讲稿翻开。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上海静安区创意园门口，一辆陌生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知意设计办公室的斜对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里的人在用望远镜观察办公室的入口和窗户，笔记本上画着方位图和人员进出时间表，每一笔都记录得一丝不苟。对面二楼的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人知道，里面有一份他需要的东西。
他的手机上有一条加密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消息内容很短:“目标已出发。行动窗口一周。”他看完删了消息，发动车子离开了创意园。面包车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沈知意低头看着演讲稿，手指在纸张边缘慢慢摩挲，纸的纤维在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翻到第二页，那行之前写下的字还在那里——“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代表我个人，是代表一个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技术开花结果的女人。”
顾行舟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他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假寐，沈知意没有叫他。她把手稿放回包里，从包里拿出那个黄铜连接件，母亲二十多年前亲手加工的那个，金属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了，但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时差在追赶太阳，窗外永远是白天。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她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慢慢睡着了，手还攥着那个黄铜连接件。顾行舟睁开眼看了看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很轻。这个过程她毫无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