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大厅的水晶吊灯暗下来的时候，沈知意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顾行舟坐在她右边，两个人的手在座椅扶手边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主持人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用英法双语开场，声音浑厚，在大理石墙面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近乎神圣的混响。
“年度新锐建筑师”奖项是第三个颁发的。沈知意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金奖，是银奖。金奖由一位德国建筑师获得，他的方案是柏林的一个零碳社区，技术成熟、规模宏大、落地性强。输给他，无话可说。
她站起来整了整礼服的裙摆，走上台的步子比预想的稳。聚光灯很亮，台下的人脸模糊成一片色块。她接过奖杯，水晶材质握在手里很沉，表面反射着绚烂的光。她站在麦克风前面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感谢评委会的认可，第二句感谢团队和家人的支持，第三句说这个奖属于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她没有说是谁，但坐在前排的几位评委微微点头，他们看过那份1998年的手稿扫描件。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回到座位上，顾行舟侧过头说了一句“银奖已经很了不起。你是第一个入围这个奖项的中国人。”沈知意握着奖杯看着台上正颁发的其他奖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下次我要拿金奖。”
典礼结束后的酒会上很多人过来跟她打招呼。有建筑师、有评委、有记者，说着不同口音的英语，有些她能听懂，有些不能，但每一个微笑她都回应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德国老建筑师举着酒杯颤巍巍地走过来，说你的模块化技术让我想起包豪斯的预制住宅，但你的比他们多了生态的维度，你的母亲是个天才。沈知意说谢谢，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天才”这个词在母亲生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顾行舟一直在她旁边。不抢话，不挡酒，只是站在那里，有人来敬酒他就微微点头，有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他低声翻译给她听。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但在她在场的时候又那样笃定。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上海已经是深夜。
王思雨一个人守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是颁奖典礼的直播流，延迟了十几秒。当她看到沈知意走上台领奖的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痛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抓起手机就给沈知意发消息。发了好几条，每条都是感叹号，对方没有回，她也不在意。
周建国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清醒。“看到了，银奖。很好。明天一早我联系媒体，把消息发出去。”王思雨说已经在热搜上了，周建国愣了一下说这么快。王思雨挂了电话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沈知意国际建筑银奖”几个字挂在第十七位，而且还在往上升。评论区的画风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谩骂和嘲讽，现在是“中国建筑师的骄傲”“她妈妈在天上应该会笑吧”“事实证明实力比流言更持久”。还有一些人在科普绿色建筑技术，术语说得头头是道，像是临时补的课。
沈知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夜。颁奖典礼结束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通知，没有一条一条点开。王思雨的消息在最上面，一连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话——“知意姐，热搜第十七了！你要火了！”她回了几个字：“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开始。”发完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陈永昌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发来的。沈知意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餐，顾行舟坐在对面，盘子里放着一块牛角包，还没吃，咖啡已经凉了。陈永昌的措辞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煽情但真诚。“恭喜。另外告诉你，国内‘天工奖’的申报下周截止。以你现在的资历，完全可以入围。天工奖是国内建筑行业最高荣誉，两年一届，能入围就是对建筑师职业生涯的最高肯定。你的绿色建筑技术和滨江项目的数据足够撑起一份申报材料，但时间很紧，回来就要开始准备。”
沈知意把手机递给顾行舟。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天工奖，我知道。国内建筑师的终极目标。能拿到这个奖，比国际奖项更有说服力。因为评委是国内最顶尖的学者和实践者，他们更了解中国的建造语境和现实条件。”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苦味很重。
“回国后，我要申报天工奖。这是国内建筑行业最高荣誉。”
顾行舟把牛角包切开，抹了一点黄油，动作很慢。“我陪你。”沈知意看着他，晨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嘴角微微上扬说“你陪我熬夜画图？”顾行舟说可以，“陪你改方案也行，陪你被评委会质疑也行。反正你做什么，我都在。”
餐厅里有人在用法语聊天，笑声很轻。窗外日内瓦湖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雪山从云层中露出顶，白得耀眼。沈知意这才低头吃早餐，牛角包很酥脆，咬一口掉了一盘子的碎屑。顾行舟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
回国的飞机上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奖杯装在手提行李里，放在座位下方，她不敢托运怕摔了。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日内瓦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滴蓝色的墨水滴在绿色的画布上，雪山变成白色的褶皱。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行舟在旁边翻杂志，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侧过头看她的睡脸。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平静。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在她肩上，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窗户的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一条缝透进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把金色的尺子在测量她的轮廓。他在那道光里看着她。窗外是云层，是天空，是回家路。她不知道，在他看她的那几秒里，他的嘴角也有一个弧度，比她的更小，但很真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