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房间窗帘拉着,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屏幕的蓝光把她脸照得有些发青。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关门”,像是知道他来了。陆景川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房间里有一股泡面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甜腻里透着一股酸。
“天工奖的评审委员会里有我认识的人。”苏晚晴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打开一个网页,屏幕上是天工奖评审委员会的名单。她用鼠标在第七行停了下来,光标下是一个名字——刘明远,后面跟着一串头衔,中国建筑学会副会长。
“他欠陆家一个人情。三年前他的侄子在我们公司实习,是你帮忙安排的。”苏晚晴转过头看着陆景川。她的脸在屏幕的反光里一块亮一块暗,像没有画完的油画。“联系他,让他关照景晟设计。”陆景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苏晚晴说已经通过中间人联系了,刘明远没有直接答应,但说“我会公平评审”。陆景川皱着眉问公平评审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放心,只要他不给知意设计打高分,我们就有机会。评审委员会七个人,刘明远是副会长,说话有分量。”陆景川没有说话。
下午,刘明远的回话通过中间人传了过来。措辞很官方,说“刘会长表示会秉持专业精神,对每一份申报材料进行客观评价”。苏晚晴听完电话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客观评价这四个字在她听来翻译一下就是——他不会偏向知意设计。
与此同时,苏晚晴还动了另一条线。她在伦敦联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咨询机构,花了五万英镑买了一份“专家意见”。这家机构连正式的办公室都没有,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邮箱,但他们愿意在任何文件上盖章,只要价格合适。意见书里列举了对知意设计绿色建筑技术的所谓“质疑”。措辞包装得很学术,引用了一些不相干的论文和数据,论点站不住脚但外行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苏晚晴把这份意见书扫描发给陆景川,附了一句话:“把这个匿名寄给评委会,不需要署名,只要他们看到就行。”陆景川看着那几页纸,纸张在手里微微发抖。“这是造假。”苏晚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这是战术。商场上谁不是这样?你以为沈知意就干净?”陆景川沉默了片刻,把那份文件装进了信封。
沈知意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天工奖的申报材料。滨江综合体的能耗数据、文化中心的方案图纸、社区项目的实景照片,还有母亲那份手稿的扫描件。每一页都要反复核对,每一个数字都要确认来源。王思雨端着咖啡进来,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知意姐,听说景晟设计那边在搞小动作,好像在联系评委。”
沈知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思雨,说你怎么知道的。王思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行业论坛的匿名帖,内容含糊其辞,但提到了景晟设计和天工奖评委。沈知意从头到尾读完,把手机还给王思雨。“匿名帖不可信,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传播。材料才是硬道理。他们搞小动作是因为没有硬实力,我们有。材料是第一道关,评委可以被人打招呼,但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的数据摆在那里,谁来评都一样。”王思雨攥着手机站了片刻,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沈知意低头继续整理材料。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又一下,她把鼠标移到下一页。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里透着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明暗交替。
陆景川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床头灯亮着,他没有关,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说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他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他打开沈知意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她领奖的照片,配文写着“银奖,下次争取拿金奖。”评论区的留言一条接一条,都在恭喜。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关掉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在褪去。路灯灭了,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灰白。陆景川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沈知意的脸,是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从你悔婚那天起你就输了。”他不甘心。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但硌得慌,不是枕头的问题。
刘明远的办公室里,那份来自海外的“专家意见”安静地躺在文件堆里。信封上没有署名,邮戳来自伦敦。他拆开看了几眼,皱了皱眉,把它放进了抽屉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份意见的真实性,是因为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最合适。他欠陆家一个人情,但不想为了这个人情毁掉自己的专业声誉。抽屉关上了。
